清影斟酒的动作一顿。
他对着汪桃溪无奈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我没有往事。”
汪桃溪感到惊讶,道:“什么叫没有往事?万物生存一世,皆会有过往,你这话是何意?”
清影又饮下一碗清酒,露出涩然的笑意,解释道:“除魔君与各位长老外,万鬼楼的成员皆没有入楼前的记忆。我的情况要比其他弟子还要差些,我不光没有记忆,甚至没有完整的魂魄,修炼要比旁人难上百倍。自我从万鬼楼苏醒之时,魔君便要我与她缔结师徒契,她传授我功法,我替她杀人。她也曾承诺过日后帮我找到遗失的魂魄,但前提是在我未找寻到记忆前,我要对她绝对的忠心。”
汪桃溪哑然,她未曾想过万鬼楼会是这样一个诡异的存在。
传闻魔君白兮夫人是天界贬入魔域的天神,不属于魔族血脉。外族人在当年割据动荡的魔界创立门派,并且当上万魔之首,显然是不被认可的。她还需要一把刀,一把替她扫清一切障碍的刀,而清影便是那把刀。
他绝对忠心,使魔君能够放心将楼内的事物全权交由他管理,他也足够强大,凭借残魂之躯也能修炼毒剑双修至化境,暗中为魔君扫除阻碍。
如果白兮想要谁的命,清影都会拼死一试吧……
汪桃溪默了片刻,问道:“记忆对一个人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重新开始不好吗?”
清影轻笑一声:“你是这么想的?可若是一个人从苏醒时便身处异处,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欢喜、憎恨,不知自己为何仅剩一缕残魂时,他会怎么做?”
他笑着,像是在嘲讽着一个可笑荒诞的人和摆在眼前的现实:“他或许会无悲无喜、形如傀儡般干坐着,或许会让自己先忙起来,模仿着三界生灵在庸庸碌碌中谋求生存,亦或许会学会常人那般笑着,尽管他根本不理解那些情感。而今所做一切,皆是像正常人一般活着,但终究没有完整的魂魄,体会不到那些复杂的情感。或许只有寻到了记忆,心中的执念才能消解。”
“我为此付出多年心血,终寻到了一次机遇,”清影抬眼看向汪桃溪,眼中不含任何希冀和喜悦,只淡淡地说道:“可我不想再找了。”
汪桃溪猛地抬起头:“为何?”
“因为……不忍吧,是不是很矛盾?明明是无情之人,却生出了不忍之心。唉,也算是有了长进吧。”清影调侃似的笑道,向汪桃溪举杯。
汪桃溪不语,举杯后饮下,冰凉苦涩的酒液灌入喉道,激地少女不由皱起眉头。
酒水令人神思恍惚,几杯酒间便日薄西山,桃林深处一贯缺乏夕照,山间日夕时愈发萧瑟,仅能瞧见淡粉的花枝错落间筛下的金色日光。
清影执酒盏,望向天边,戏谑道:“听你说这里是全青丘观赏落日的最佳地点,所以才来这里饮酒,可如今却萧瑟有余,落日不足。”
汪桃溪默默饮下自己的酒,喃喃道:“是呀,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了。”
清影斟了最后一盏酒,却推至汪桃溪身旁:“我的故事就这么多,想多听也没有了。倒不如说说你吧。”
“我?”汪桃溪怔了怔:“你想知道什么?”
清影问道:“你身上的心魔是哪来的?”
三界之中,仇恨与执念最易滋生心魔。清影生而为妖魔,所以他的执念不会滋生心魔。清影起先以为汪桃溪的心魔源于对天山派灭族的仇恨,可细想下来,汪桃溪初来魔界便对上了弑母仇人公子玉时,竟没有在北海时那般四溢的魔气,在公子玉死后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她面对仇恨时的无悲无喜才是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不过我要先问问你,阿影,你对封冥渊了解多少?”汪桃溪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倒是先反问了清影。
清影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道:“封冥渊?酆都鬼帝?”
纵使是未读过《混元通鉴》诸如此类的史书的人,也都曾听过这位曾搅动过腥风血雨的一代帝王。史料曾记载过封冥渊本为上古洪荒时期的紫微星君,与如今的玉帝老儿本为至交,情同手足,后来不知因何缘由二人决裂,紫微星君一怒之下跳下轮回转世成鬼,至此开始了杀伐征战的帝王之路。数万年间统领魔界大半疆域,将蛮族尽数剿灭,结束魔界千万年割据局面。待到封冥渊被仇家暗算身陨后,冰凤一族将其残魂封入沉音玉匣之中。
汪桃溪道:“史书仅记载了他的杀伐征战,而他曾经数次帮助仙族与人界的事迹被抹去了。阿影你有所不知,鬼帝曾是紫微星君之时,他在极北凰祖涅槃性命攸关之时出手援助。待他身陨后,凰祖为报恩情将其残魂纳入玉匣,并下旨令冰凤一族世代守护魂灵。”
少女眸色暗沉,似是陷进万丈深潭,颈间的心魔正欲溢出,被他捏出清心诀极力遏制着:“我从小便爱看些史书,每每生疑之处便作批语,拿去问夫子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是我便晓得,许多史册的记载太过片面,仅记下了当权之人所希望后世看到的。譬如红颜祸世的嘉和公主,残虐无道的鬼帝,可这世上哪里会有绝对的坏人呢?偏偏古鸾羽不晓得这个道理,他心中的道义便是对邪魔斩草除根。他带了一群道士灭了我族,不惜顶上弑神的罪名也要毁掉沉音玉匣。所幸阿娘临别时带我逃进密室,将玉匣连同里面的残魂炼化注入我的金丹之中,我靠着沥沉枪的护体结界苟活下去,等到了天界的救兵和冷从雪的相助。”
清影听罢,蹙了蹙眉道:“所以你真的是因此事才生出心魔?可为何你当时在妖都遇见公子玉之时,你的心魔并未影响你的心智?”
汪桃溪饮下最后一碗酒,面色泛起酡红道:“你知道忘川雪吗?”
清影微微一怔,了然道:“原是如此。”
忘情水、孟婆汤、忘川雪乃是世间三大消愁灵药,忘情水可令人忘却七情,孟婆汤可使人忘却一切记忆,而忘川雪则是令人暂时忘却执念仇恨。心魔因执念而生,那么忘川雪则从根源处抑制心魔,的确能够暂时忘却忧愁。
汪桃溪笑了笑:“我猜,阿娘一早就知道冷从雪会赶来极北救她和我,所以才放心将那残魂注入我体内。这上天入地,仅有冷从雪知道忘川雪的酿造秘方。那时的我因仇恨几度失去理智,又被封冥渊的魔魂扰乱心神,正是容易七巧流血而亡的时刻,是她的一碗忘川雪救了我。”汪桃溪起身,朝清影身旁走去。
或许是酒力的催使,汪桃溪的手拂向清影的脸庞,看向清影的眼神有些不清明:“阿影,我们都曾遗忘了对自己重要的回忆。”
她缓缓俯下身,朝那柔软的唇探去:“这样看来,我们是同类人。”
清影声音比以往要低沉:“溪儿,你醉了。”
汪桃溪身形蓦然一顿,清影意料之中的吻没有落下,汪桃溪转而伸出双手环住他,用力拥住他,喃喃道:“我从未这么清醒过。”
清影轻叹一声,认命一般伸手回抱着,似两只展翅相拥的飞鸟。
也就在此刻,少女的吻落在了他暴露的颈间。
仅一瞬间,刺骨的寒意自颈处扩至全身。
清影双眸猝然放大,那是他从未感知过的寒冷与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