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泉叹道:“大小姐果然神思敏捷,但别忘了……过慧易折,属下劝大小姐还是莫要再查下去了。”
“查不查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但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李昌泉抿了抿唇,道:“实不相瞒,我只接到任务,带着手书前往北凉河接应,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这不是我一个小角色能完成的。至于信不信,在你。”
谢休宁知道,这已经是她能逼问出的极限,李昌泉说得对,那么大一盘棋,李昌泉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颗棋子而已,棋子又怎会知晓全局。
她扯下李昌泉眼上的黑布,李昌泉眼睛不适应地闭了闭。
谢休宁道:“既如此,那你就对着谢家满门忠烈的牌位,好好忏悔吧。”
李昌泉慌了,“大小姐,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痛快的,做人要讲诚信。”比起蒙眼折磨,他更害怕面对少将军的牌位,他宁愿马上去死。
谢休宁勾唇冷笑道:“你也配我守信?”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
李昌泉的目光避无可避地落在面前的神位上。
“谢文昭”三个字仿佛幻化成了他生前的脸,总是温和喊他“小泉”。那个如兄长一般的人,那些曾经被切切实实关心着的瞬间,那些被他牢牢藏在心底里的愧疚,终于在此刻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向他。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直视那张牌位,泪流满面地喊着:“少将军,对不起,对不起……”
谢休宁最后看了一眼李昌泉,他崩溃地对着兄长牌位疯狂忏悔。
但她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就像雪落满了烧焦的荒原。
她转身,走向祠堂外渐亮的天光。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
这是第一个仇人,我把他送来了。
虽然留着他能为你们翻案,但我一刻也不想留着这个畜生活下去。你们放心,我迟早会搜集到新的证据为你们洗清冤屈。
走出祠堂,谢休宁在院中古柏下静立了片刻,清晨的寒意让她更加清醒。
李昌泉的供词,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陷害谢家的是一个严密的网络,他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卒子。真正的对手,仍然隐在迷雾之后,权势滔天。
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李昌泉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
祠堂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水滴规律滴落的声音,以及……血液顺着丝弦,缓缓流向神龛几乎微不可闻的黏腻声响。
寂静放大了恐惧,也催生了疯狂的念头。
“呵呵……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如同鬼魅,“谢文昭……你看见了吗?你的好妹妹,和你一样天真!她以为杀了我,谢家就能昭雪?做梦!”
他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些牌位,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的愧悔,用愤怒武装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朝廷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李昌泉是背叛了你,是畜牲不如!可那些站在金殿上道貌岸然决定你们生死的人,他们又能比我干净多少?!我不过是想活着,活得像他们一样高高在上,我有什么错?!!”
嘶吼耗尽了力气,他颓然瘫在刑椅上,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
愤怒的泡沫散去,更深更冰冷的绝望漫上来。
李昌泉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了。谢休宁不会,他背后的“大人”更不会。他只是一枚早该废弃的棋子。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反而无比清晰——
少将军手把手教他使枪,在他受伤时骂他笨却亲自给他上药,庆功时把最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少将军……”他最后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如同呓语,“下辈子……别……别再遇到我了……”
头颅无力地垂下。
呼吸,渐渐微弱。
就在这时——
身后,响起了几道清晰的脚步声。
李昌泉垂死的神经猛地一抽,用尽最后力气,充满希冀地艰难地转动眼球,向声音来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