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老远从將军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抓我吧?”
爻光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来得突然,跟刚才轻鬆的语气完全接不上。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当然不是。本座还没有那么清閒。”她顿了顿,“今天恰好是苍城倾覆死难者公祭日,本座是顺路来看看,隨后便要去祭拜。”
江枫安静下来。
苍城。仙舟之一,被丰饶民和活化星球攻陷,整座仙舟倾覆,无人生还。教科书里的內容,三行字就讲完了。
前车之鑑,要不是客观上剷除了活化星球,不然爻光私自借瞰云镜这事完不了。
“全民性的?”他问。
“话是如此。”爻光又嘆了口气。
这回听起来更真实些,带著点倦意,“但是谁又还记得苍城?对多数仙舟人,包括我,苍城也只是一个歷史书里半生不熟的名字罢了。
千年之后的如今,又还有谁能感同身受地为它惦念呢?”
她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是玉闕的繁华区,高楼林立,车流穿梭。
“不知何时,玉闕也不再举办大型祭拜仪典了。不过是大小官吏『自发前往,以表哀悼。”
江枫没接话。
他看著爻光的侧脸。那些孔雀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翠蓝的顏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但此刻她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
“倒是不必苛求年轻人啦。”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没有被遗忘,就说明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
爻光转过头看他。
江枫笑笑,把那根吃完的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也去一趟吧。略表商团的一点心意。”
公墓在玉闕的一座无名山坡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著青石台阶,两旁种满了柏树。这个季节柏树正绿,叶子墨沉沉的,把阳光滤成一片幽暗。
江枫跟著爻光往上走。他手里拎著刚买的祭品:一束白菊,几样水果,还有一叠纸钱。
爻光什么都没拿,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也许是高跟的缘故。
快到山顶时,江枫看见了那块碑。
很高,至少有十米。黑色的巡猎石,正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些名字在阴影里发著暗沉的光。
公祭碑。
碑下面的台阶上,稀稀拉拉摆放著各种祭品。花圈已经蔫了,水果被鸟啄过,烟和酒倒是新鲜,有几瓶还是没开封的。
江枫甚至看见一包辣条,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包装袋在风里呼啦啦响。
他把白菊放在台阶上,水果摆在旁边。
爻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江枫蹲下来,开始烧纸钱。
火焰舔上黄纸的边缘,捲曲,发黑,然后猛地窜起来。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往里送,看著它们变成灰烬,被热气托著往上飘。火光映在脸上,有点烫。
他抬起头。
不止是这里。放眼望去,整座山坡,每一棵树下都升起一束直烟。
那些烟细细的,笔直地往天上钻,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一线。有的近,有的远,近的能看清烟色发青,远的已经淡成一片雾。
烟雾瞭然,漫山遍野。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那些光束被烟尘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丁达尔效应。江枫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光线在烟里变成了一条条发亮的带子,斜斜地垂落,把整座山坡切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