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姓赵,名鹤安,翰林院侍讲学士,今年五十出头,留着三绺长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亮,隔着老远就能把人看得心虚。他是乾德帝钦点的御书房主讲,教了十几年的皇子公主,脾气算不上好,但教得扎实,以治学严谨著称。
赵鹤安进门的头一件事,就是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
他先看见容子晟歪在凳子上的姿势,鼻子里哼了一声。容子晟赶紧坐直了。再看见容林安书翻对了页,微微点头。目光掠过容惜泽时停了一瞬,目光里带上一丝满意,然后转向容予墨。
老先生的眉头挑了一下。
八皇子居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书翻开了,笔搁好了,连坐姿都端端正正的。
赵鹤安眨了一下眼,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把教案搁在讲案上,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齐了,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下》。”
容予墨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赵鹤安讲得不快,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到关键处会停下来提问。他第一个点的人就是容子晟,容子晟支支吾吾答了个囫囵,赵鹤安面无表情地说“回去把注疏再读三遍”。第二个点容林安,七皇子答得中规中矩,赵鹤安点了头便放过了。
然后老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容予墨身上。
“八殿下。”赵鹤安捋了捋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抱期望的试探,“方才所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三者何解?”
容予墨心头一紧。
若是上辈子,他这会儿已经在打哈欠了,被问到了就嘻嘻哈哈说一句“先生讲得深奥,弟子愚钝”,混过去就算完。可这回他认认真真听了半堂课,这可难不倒他!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刚才听到的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学生以为,此三句并非并列,而是以‘威武不能屈’为最难。富贵可失,贫贱可改,唯生死当前不变其节者,方为真丈夫。”
他说完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赵鹤安拿着戒尺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容予墨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先生的嘴角抽了抽,最后把戒尺放下,说了一声:“……答得尚可。坐吧。”
容予墨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的容惜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去,继续落在自己的书页上。
偷看我?容予墨心里不由得加了层防备。
赵鹤安继续往下讲,讲完一段又点了个人问。这次他点的是容惜泽,让他当场辨析孟子与告子的人性之辩。
容惜泽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有条不紊地讲出了自己的理解。
赵鹤安听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三殿下此番功课做得好,比上月又进益了。”
容惜泽微微颔首:“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