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活人,不知道远方是否还有安全的避难所,不知道救援队是否还在运作,不知道这场浩劫何时终结。
所有的消息全部断绝,所有的希望全部渺茫。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死亡无处不在。
它可能是极致低温带来的冻伤、冻僵、冻亡,可能是饥饿缺水带来的器官衰竭,可能是混乱厮杀中的暴力伤害,也可能是绝望压垮心智后的自我放弃。
每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冰雪中永远沉寂。
我靠着火炉坐下,裹紧身上的厚毯,翻开手边的日记本,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记录末日的日期。
第三十天。
暴雪未停,气温零下四十二度,全员失联,城市死寂。
我依旧活着。
活着,是现在唯一、也是最难的事情。
灾变之前,我总觉得人生漫长,日子平淡枯燥,常常抱怨生活琐碎、工作疲惫,为了小事焦虑内耗,总觉得未来有无数可能,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可现在我才彻底明白,人类何其渺小脆弱。
在极端的天灾浩劫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科技、城市、秩序,不堪一击。繁华的都市可以瞬间冰封,便捷的生活可以瞬间崩塌,鲜活的生命可以瞬间消逝。人类穷尽千年建立的文明壁垒,在无尽暴雪和极致寒冬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一触即碎。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压着大地,无穷无尽的雪花从天际坠落,堆积、覆盖、掩埋,清洗着这座城市所有的人间痕迹。街道、建筑、车辆、绿植,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日复一日的冰雪覆盖中,慢慢变得陌生、模糊,最终彻底湮灭。
我安静地坐在炉火边,听着风雪呼啸,感受着微弱暖意,强迫自己冷静、平稳、稳住心态。
恐慌没有任何用处,崩溃只会加速死亡。
在末日里,冷静、理智、克制,和物资、保暖一样,都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我开始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存流程。
每天清晨,不等天亮,我准时醒来。第一件事,检查门窗封堵是否完好,查看室内温度变化,确认没有寒风渗入、没有冰雪渗透。随后清点炉火烧剩余量,小心翼翼添上少量煤炭,维持室内最低温度,避免自己被冻伤。
接着清点物资。
饮用水、主食、罐头、药品、燃料、保暖用品,每一项都仔细核对、精准记录。我严格控制每日饮食摄入量,少食多餐,绝不浪费一粒粮食、一滴水。在没有物资补给的末日,节省,就是续命。
做完所有检查,我会简单活动身体。
极致的低温加上长期久坐不动,会导致血液循环变慢,肌肉僵硬萎缩,免疫力持续下降。我在狭小的客厅里慢走、拉伸、活动关节,哪怕室内依旧寒冷,哪怕动作僵硬迟缓,我也从未间断。我必须保证自己身体健康、四肢灵活,只有活着、强壮地活着,才有等待转机的资格。
白天,我全程保持屋内绝对昏暗安静。
我不敢拉开窗帘,不敢看向窗外,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我清楚地知道,黑暗的楼栋里,藏着无数濒临崩溃、失去理智的幸存者。只要有一丝光亮、一点动静,就可能引来窥探和觊觎,招来无法挽回的灾祸。
整个白天,我就在微弱的暗光里静坐、休息、闭目养神,保存体力,平复心境。
只有到了深夜,整栋楼栋彻底陷入死寂,听不到任何动静、嘶吼、走动声时,我才敢悄悄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帘缝隙,眺望这座彻底冰封的末日之城。
目之所及,皆是纯白荒芜。
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盖天地,高低错落的建筑被冰雪包裹成巨大的冰坨,高楼的外立面挂满长长的冰棱,长短不一、晶莹刺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曾经纵横交错的街道彻底消失,被厚厚的坚冰积雪彻底填平,整座城市平整又荒芜,像一片被人类遗弃的冰封荒原。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没有生机。
整片天地,只剩下风雪永恒的呼啸,死寂得让人心底发寒。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老旧的居民楼、简易棚顶、低矮建筑,被持续叠加的厚重积雪压垮、坍塌的声响。轰鸣声穿透风雪,短暂划破死寂,随后一切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一次坍塌,都意味着又一处家园覆灭,又一群幸存者流离失所,又有生命永远消散在凛冬之中。
我见过最惨烈的场景,是灾变第二十五天的深夜。
隔壁小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在持续暴雪的重压下,半边楼体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