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似瞎非瞎的,可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女孩子偏头的动作,面前前一刻面对女孩子的质问还理直气壮的老大夫似是一下子被卸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道一般,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背后的墙面上,借着墙的支撑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没用。”黄汤说道,那本就枯槁的形容随着这一句话的出口而愈发枯槁。“我这双眼撕裂了黑暗……却也只是撕裂了黑暗,没有成为真正的瞎子,”黄汤喃喃,“仅此而已。”“大夫怎么说?”王小花问道。即便猜得到这自视甚高的老大夫骤然生了毛病定然不愿让旁的大夫来诊治自己,毕竟自己就是个极其厉害的大夫。可这嘴硬,经由这些时日‘似瞎非瞎’的折磨,早已磨软了。大夫……应当早就请过了。毕竟黄汤这宅子门前是这般的冷清!如这糊涂黄汤水自己说的,一个神医是如此的重要,很多人都是不希望神医“被废掉”的,而是希望这神医一直在,一直能治病救人的看诊,直至被阎王爷带走,不得不停手的那一日。眼下这老大夫虽然神情枯槁,可人还活着,却无人问津,显然是神医或许已不再‘神医’了,他那曾经仰仗了一辈子的让旁人迫切的想要将他留在人间的医术被老天爷‘收走’了。“说是心病,让我相信自己能好的,要相信自己。”黄汤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什么见鬼的诊断?”王小花闻言,默了默,没有接这一茬,只是又问黄汤:“老大夫就算眼睛看不真切,那旁的本事应当还在,当还是能救人的,是也不是?”“那些贵人特意寻疑难杂症之人过来试过我了,发现我没了这双看人清明的眼睛,单靠把脉之流的诊断……同寻常大夫没什么两样。”黄汤说道,“寻常大夫遍地都是,他们需要的是神医,不是寻常大夫。”这话听的王小花挑了下眉,看着神情枯槁,眉眼间满是躁郁不耐之色的黄汤,原本想要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大夫诊治望闻问切的,少了一双看不真切的眼睛,自是多添了不少难度,但这并不代表不能治病救人了。要知道便是寻常大夫……其实放眼整个世间也是不嫌多的,那街边医馆里排队等候抓药看病的人可不在少数。也只有不缺寻常大夫帮忙看诊的贵人,才会觉得寻常大夫多如牛毛了。这道理她不信黄汤不懂,或许只是不愿懂罢了。毕竟这老大夫的初心……一直都不是那么纯粹的,那为寻常人看诊的寻常大夫,每日忙忙碌碌过后得寻常人一声‘多谢大夫’的回馈于他而言或许是不满意的。“到底积攒了那么多年的经验,”王小花想了想,说道,“寻人口述,你再判断也是能继续看诊的。”对此,黄汤只是笑了笑,道:“口误之事太多了,便是没口误,一样的伤,寻常人口中的描述同我眼里看到的判断的也有可能不一样。若是治坏了人,我这块招牌怎么办?”所以,他就抱着那曾经的招牌,眼睛一日不好,就一日不动手干等着,再也不治病救人了不成?王小花心道。仿佛是猜出了女孩子未出口的心里话,黄汤笑了,他说道:“你不懂,我这块招牌……实在太稀罕了,可不能砸了,我宝贝的紧呢!”王小花“咦”了一声,道:“你自己撑起的招牌,自是你自己的东西。既是你自己的东西,又担心什么?怕它会离你而去不成?”她说道,“你的医术长了脚,会跑吗?”女孩子说着,看向自己粘满颜料的手:“说实话,我也有些被人称之为天赋的东西,每一日都在忙着画画,可从来没想过它会长脚跑了这等事。”“你有天赋不假,可旁人不知道你王小花是什么画画的名家,你自是不惧的。因为你身上没有驮着那块金字招牌的包袱,自是不担心这些,每日只管认真作画就是了。”黄汤说道,“可我不一样,我是这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人人皆知,那块金字招牌的包袱背在我身上,我卸不下来的。”女孩子眼神闪了闪,看向黄汤:“你其实就是惧了吧!”她说道,“看不真切便寻人描述看诊,这么多年下来的经验按理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这老大夫的行当为什么越老越值钱,贵在‘经验’二字,你又不是丢了记忆什么的,明明经验还在,为什么会害怕?”女孩子惊异的看向面前的黄汤,而后环顾四周,落到黄汤身边散落一地的书册之上,一眼望去,看到好几本‘孟’字开头的册子,想是那姓孟的写给儿子的东西,都被老大夫弄来了。她笑了,说道:“老大夫,你果然有心病。”“你驮在身上卸不下来的或许不是什么金字招牌,而是德不配位的心虚以及惧怕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大白于天下。”她说着,看了眼面前的黄汤,又有些诧异,“好人、寻常人有良心,做了坏事会被良心所谴责我知道;老大夫你这般害了人还能理直气壮的虽不被良心所谴责,原来也是心虚惧怕的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黄汤脸色微变,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王小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的真本事其实配不上你这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这个身份。”“你怕被人发现你的真本事?”王小花挑眉,看向面前的黄汤。黄汤听到这里,脱口而出:“我若怕被人发现的话,这些年怎会一直在治病救人?就不怕漏马脚吗?”“二流的大夫想要装成一流的大夫要做什么?”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那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放在这等二流却想要冒充一流之人身上也有。”“首先,去治最有名望的贵人,很多人一听这是给贵人治病的大夫,哪怕还没见过这大夫,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大夫定是个医术高超的,因为这是给贵人治病的大夫。”王小花说道,“其次,要让贵人认可,从贵人口中听到你本事一流的称赞话语来。”“贵人也是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疑难杂症?很多也只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或者寻常毛病而已,这等毛病,二流的大夫也能治了。”王小花说道,“所以,你只要替这等患了二流大夫也能治的毛病的贵人治病,只要让这些被治病的贵人人人称赞你医术高明就行了。”“要做到这些……自是少不得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同一双清明、犀利,能看穿、洞悉贵人心思的眼的。”王小花笑道,“这般看来,老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段或许不够厉害,那一双看人的眼定是厉害的。”“再加上一些人替你淘来的名医古籍里的上好药方,真正遇上二流大夫加上那淘来的好药方也治不了的病时,只要让更重要的贵人排在那超出你真本事之外等候治病的贵人之前,让你每次都同这等贵人错开,那口碑自然就立起来了。”王小花说道,“永远只用二流大夫可治的病来考你,那你这个二流大夫答的自同一流大夫,以及传闻中的神医没什么两样,每一次都能做对!”“老大夫挑病人呢!没了那群宗室抢着排队替你‘错开’那些你治不好的贵人,老大夫这双眼……怎么可能好的了?”王小花说着,垂眸看向黄汤。一听这话,黄汤脸色微变:“你休要恶意中伤老夫!”他说道,“说的我好似是故意让自己这双眼好不起来的一般,我……”话未说完,却见王小花自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塞到黄汤手里。“这里有一方药,老大夫只要服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王小花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只是那群宗室中人自己如棋子一般被带走了,这次没有人帮你‘错开’那些你治不好的贵人了,上门来的都是那寻常二流大夫,甚至一流大夫也治不好的贵人,老大夫,这药你是服还是不服?”“其实先前很多大夫都开过类似的药方,可老大夫打翻了那些药,发脾气不肯吃。”王小花说着,捡起被黄汤扯开的覆了药的白布,凑近鼻间嗅了嗅,笑了,“果然是这个味道,同‘瞎子’曾经敷过的一个味道。”“可老大夫你这双眼不是外伤,是内里堵了,不肯通呢!”王小花说着,看向黄汤,“就算流氓害人,对方哪怕不知道宅子里是两个大男人,以为是我,也不可能寻这般本事平平的流氓来害我的,因为注定无法得手的。原来是老大夫故意放水,也没那么想要那药呢!”“后来你肯用这药,多半还是因为这是个外敷的吧!”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重新审视起了这老大夫枯槁的形容,“老大夫这般骤然老去究竟是因为自己的眼,还是没了那替你排队‘错开’答不了的难题的宗室?”黄汤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不屑……是真的不屑,因为实在太清楚这群人的本事不过尔尔了。只是先时还能平静以待,毕竟骊山上那把火还没烧起来,火没烧起来,一切就还有变数,还有转圜的余地,这群人就还有回来的可能。可眼下……这把火让我彻底死心了。”“知道这群人多半不可能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没有替你‘排队’,挡住旁人治病的权势大山在手了。”王小花说道。“我拿了虚名不假,可也没乱治人。”黄汤眼皮颤了颤,说道,“若不然也撑不起这金字招牌。”“于那不知情之人而言,好不容易排队排到了等候神医问诊的机会,却突然遇上‘权势’拦路,总是浪费了旁人花在排队等候神医问诊上的时间,”王小花说道,“那群排队等候治病之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搭起老大夫‘神医’戏台的垫脚石,捧出了个神医‘一面难求’的盛景。明知有些人在你这里浪费的时间注定白搭,因为你治不好他们,所以永远不会让他们排队排到你的问诊。可老大夫一声也不吭,看着他们在你这里浪费他们自己的时间来捧出你的‘神医盛名’。老大夫,你看着那些注定求不到神医问诊之人,当真一点都不心虚么?”黄汤掀了掀眼皮,半晌之后,才哧笑了一声,道:“人性如此,喜欢从众,人云亦云的跟风追捧,同贵人平民无关,都是如此。”,!“老大夫治病还当真是缺不得这双看人的眼,毕竟有些大夫治病纯粹只靠本事,可老大夫却是本事还要加上看人再加上挑病人,难怪这一双眼一旦看不清了,便连病都不能治了。”王小花说道,“不似有些大夫,口述着还能治些经验可断的病,老大夫一旦看不清了,是什么病都治不了的了。哪怕再简单的病,也不能去治,因为那‘神医’招牌挡着你,叫你不能去治那等简单寻常的毛病呢!”“小道弯路走的多了,到最后总会堵起来,让小道之上的人无路可走的。”黄汤说到这里,笑了,“所以,即便我还想继续救人以功德相冲那些年自己作过的孽,却不能救了。”想救却不能救,自然只能静静的坐在这院子里,等候那些年作孽的孽债反噬自身了。“老大夫身上的事比我原以为的还要多!甚至连这‘神医’,哪怕算上那些年得来的‘宝贵偏方’,也是名不副实的,是吹捧出来,硬捧上去的。”王小花唏嘘不已,“人只有一颗心,却要考虑那么多的事。”“我每日画食谱,吃喝拉撒之外还要让我考虑躲藏之事已叫我有些不舒服,觉得分心了。”王小花叹道,“似老大夫这般,又要治病维持‘神医’招牌,又要挑病人,还要同那群宗室中人维持水面之下的事,再加上那些孽债,譬如孟大夫那里的,这么多事,哪怕老大夫精力再好,顾得过来么?”“顾不过来,所以累的很。”黄汤听到这里,笑了,他道,“眼下虽说因为眼疾呆在院子里什么都不需要做,可那些我参与的事还在,那些孽债也还在,它们自己在外头不受控制的随着世道洪流在奔跑,有些甚至跑着跑着卷入了更大的是非之中……”“你参与的孽事……譬如那些宗室?”王小花想了想,道,“他们既这般不遗余力的捧老大夫,手里当有老大夫不少把柄吧!”“是啊!”黄汤也不隐瞒,坦然承认了,“我呆在院子里什么都不需要做是真的,可我看着自己的院子,看着家里的子侄后辈,自己这些年的诊治所得已然赔了,可幸好家里还有旁的营生得以支撑着这个家。我怕那些自己在外头乱跑,甚至卷入更大是非中的孽债会酿成滔天巨祸砸到我黄家头上。”“那些年的债我已经算过了,一日不得歇的幸劳,走小道其实是比不上正儿八经走大道所得的。我这笔账亏了,若只有我自己赔进去的话,我也认了。”黄汤说道,“可我怕因为我走的小道,而将与我这些事不相干的整个黄家也赔进去。”“我怕祸及无辜子孙,更……不甘!”黄汤垂眸,说道,“因为当真这般的话,这场巨赌……当真叫我输到倾家荡产,什么都没有,还将这个家搭进去了。”“我黄家本是杏林之家,家里本有家产,不缺我这口饭吃。”黄汤说道,“辛苦奔波一世,什么都未得到,反而将整个黄家赔进去,我怎么甘心?”看着那双依旧毫无神采的眼骤然通红充血的眼眶,王小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些时日没见这老大夫,差点忘了:这位可是个真正的赌徒呢!黄汤也好,还是那姓孟的父子二人也罢,在这三人治病救人,受人敬仰的大夫皮下,都是不折不扣的赌徒。:()大理寺小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