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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谷（第3页）

“我不会因为你后来救了我，就把后一句删掉。”林舟说，“也不会因为我现在不舒服，就把前一句写得更重。”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速写本上的那几行字。过了片刻，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舟将本子收回背包，重新拿起手机。光束再次沿着向上的通道铺开。

石坪上的十息是真的。停靠点上本该说出口、却没有说出口的提醒也是真的。

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林舟先一步走出转角，陆沉的脚步很快从身后跟了上来。两人之间仍隔着半步，谁都没有再提速，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沿着石壁不断回荡。

“你总是在事情结束以后，才给自己的行为补理由？”林舟问。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他抬手扶了一下低矮的顶壁，避开迎面凸出的岩角，才道：“你总是在事情结束以后，把每一步都重新审一遍？”

“是。”林舟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陆沉从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刚才那场谈话没有得出和解，也没有真正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林舟仍然不接受他在换乘点的沉默，陆沉也没有试图再替那次选择寻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通道继续向上，坡度越来越陡。原本能够直立行走的地方渐渐收窄，两人只能侧过身体，踩着石壁上残留的浅坑往上攀。陆沉的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扶住岩面，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林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把速度放慢。他每踩稳一处，便用手机光照一下身后的落脚点，确认陆沉能够看清，才继续向上。

经过一处湿滑的斜坡时，陆沉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石块滚落下去，他的身体也随之一偏，受伤的右手下意识撑向岩壁。

林舟已经转过身，一把扣住他的前臂，将他拉了上来。陆沉肩膀撞上石壁，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林舟的手。林舟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他脚下重新踩实，才慢慢收回手。

“右手别压。”林舟说，“走我踩过的位置。”

陆沉看了他片刻。他的右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攥紧，又在纱布牵动伤口前慢慢松开。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用来遮掩情绪的笑意，也没有借机说一句轻松话，“好。”

两人继续向上。又攀了一段，前方的黑暗里终于出现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起初只是石缝间一条模糊的亮痕，随着距离缩短，风也从缝隙外灌了进来，带着湿草、泥土和清晨树叶的气味。

那不是悬棺谷里贴着地面流动的死雾，是真正的山风。

林舟抬高手电。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裂隙，入口被杂草和碎石遮住，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先将背包推上去，随后撑住两侧石壁，慢慢挤出裂隙。

阳光迎面落下来。

林舟在长满杂草的石台上站稳，陆沉随后也从裂隙中出来。

天已经亮了。

裂隙外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山腰石台。周围长满齐膝深的杂草，几块坍塌的旧石料散在泥土里。再往外，晨雾正沿着山谷缓慢退去，树林深处传来几声很轻的鸟鸣。

没有客车，没有石门，也没有排成长队的阴兵。

林舟取出手机。屏幕显示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信号栏空了片刻，随后缓慢跳出一格。他抬头望向东侧山脊。天边已经泛出浅淡的白，第一线晨光正从群山背后透出来。

他们在归路里走了将近一夜。

现在，天亮了。

林舟收起手机，回头看向陆沉。陆沉的脸色更白了，掌心的纱布也重新洇出了血。

那些尚未说完的话没有因此消失，停靠点上的沉默也没有得到原谅。

两人没有停留，沿着草坡下方那条荒废的石路向山外走去。身后的晨雾很快重新合拢，将裂隙与悬棺谷一并遮在了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