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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第5页）

马恩慧低着头，等着朱允炆的反应。她不敢看他。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疯了，你真是疯了。皇爷爷说了"后宫不得预政"，你转头就跟太孙议论七国之乱？这要是传出去，你十条命都不够死。

过了很久，朱允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你怎么懂这些？"

马恩慧的手心全是汗。她飞快地想——她不能说"我上辈子学过"。她得圆。

"臣妾……臣妾在家时，听父亲的清客讲过。"她声音发紧，"就听了一耳朵，记了两句。胡说的，殿下别当真。"

朱允炆没说话。

他看着她。烛光底下，她低着头，耳尖通红，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不是不怕，是怕极了。可她说出来的那番话，他听懂了。

清君侧是递梯子。

他读过《汉书》，读过晁错传，可他读到的只是字——晁错是忠臣，七王要杀他。他没想过为什么。

她一句话就点破了。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恩慧以为自己要完了。然后他忽然说："你说得对。"

马恩慧猛地抬头。

"七王不是真的要杀晁错。"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要借晁错的头，把兵带到长安去。"

他抬起眼，看着马恩慧。烛光映在他眼里，那点茫然不见了，换上了一种马恩慧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近乎郑重的东西。

"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老实规矩的姑娘。"他说，"今日才知道，你心里有主意。"

马恩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朱允炆看了一眼窗纸，声音压得更低，"以后在我屋里说，出了这扇门，一个字也别提。"

马恩慧怔住了。

他没怪她。他甚至没问她怎么懂这些——他只是说，以后在他屋里说，出了门别提。

这不是敲打。这是护着她。

"……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朱允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拿起那卷《汉书》，翻了两页，忽然又说："今日皇爷爷说，今年诸王都不入京，让我拟各府的年赏单子。"

马恩慧心里一紧："殿下拟了？"

"拟了。"朱允炆道，"四叔爱吃什么，我不记得了。拟来拟去，都是礼部的旧例。"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四叔抱过我一回。那时候我还小，如今连四叔爱吃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四叔还记不记得我？"

马恩慧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看着灯下的朱允炆。这个人，在为"四叔还记不记得他"发愁——他不知道，四叔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六年后会亲手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可方才那番话，他听懂了。他说"七王是要借晁错的头，把兵带到长安去"——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没人跟他说过。

"殿下别多想。"她听见自己说，"四叔是长辈，心里自然记着殿下。"

朱允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他看她的眼神，在烛火里停了一瞬——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你是个老实媳妇"的看法，是"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马恩慧心里那点晃荡，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假装理袖子。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对是错——说出来了，他知道了，可他也记住了。往后这扇门里，她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可这扇门外，也多了一双会想她在想什么的眼睛。

年关近了。诸王都不来，四叔更不会来。

她望着窗纸上那点烛火，又想起案上那卷《汉书》——七国之乱，清君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马恩慧，你今天破了戒。你把藏在心里的话，说给了他听。他没怪你，他还说"以后在我屋里说"。

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事。

她攥着帕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