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色浪漫
俗话说,事不过三。
第三天凌晨四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从睡梦中惊醒,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察觉到了异常。
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下一秒,那种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铁锈味直冲上来,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侧过身,鲜血已经从唇边涌出,猝不及防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他听到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坐起,没有半秒迟疑,伸手托住我的肩背,迅速替我调整姿势,生怕发生意外,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已经发软的身体。
护士几乎是同时冲进病房,抢救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骤然响起的报警声,还有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凌晨寂静的病房里瞬间炸成一团。
他虽然眉头紧锁,可声音却依旧冷静。一边观察我的情况,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医嘱:
“调整体位。”
“准备药物。”
“复查血常规、凝血。”
“备血。”
每一句都简短而清晰。
四点半左右,出血终于止住了。
我被这一阵猛烈的折腾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床头,浑身冷汗淋漓,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可是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太适合让气氛太沉重。缓了很久,终于攒出一点声音,“你看……”
他正在整理手里的纱布,动作微微一顿。
我强撑着喘了一口气。
“你不遵眼镜的医嘱……”又喘了一下,“我已经……耐药了。”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刚刚出了那么多血,下意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又是拿他开玩笑。
他本来正低着头,用纱布一点一点擦去我嘴角残留的血迹。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牙关轻轻咬紧,我甚至能看见他的下颌线一点一点地紧绷起来。
他大概想骂我,想告诉我刚才有多危险,也想让我知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胡说八道,到底有多欠揍。
可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把纱布轻轻放回治疗盘,然后坐到床头,伸出双臂,动作极轻,却异常坚定地把我从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床上抱起,让我整个虚脱的身体都靠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我僵硬的后背和脖颈,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是比任何药物都更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喃喃道:“你说的对,不遵医嘱,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停了片刻,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所以从现在开始——”
“你开的每一条‘医嘱’,我都会认真执行。”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像是生怕惊碎这个脆弱的黎明:“下次……”
“不会再让你这么疼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
后半夜出奇地宁静。
通常抢救过后,肾上腺素和残余的应激反应会让我久久无法入睡——那种身体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可神经却依旧紧绷的痛苦,我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同,我靠在他的怀里,后脑紧紧贴着他的锁骨,整个人被他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体温一点一点透过衣料传过来,有一种被包裹着的温暖。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手掌轻轻抚着我的后背:“睡吧,别怕,我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偎依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很快沉沉睡去。
凌晨的抢救虽然已经结束,病房里却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换下来的纱布和空了的冷沉淀袋堆在治疗车上,床单和被套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护士推门进来,准备更换床单,看到眼前这一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