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参将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他盯着顾砚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怎么知道白亭驿?”
“下官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顾砚之也站起身来,看着他,“重要的是,卫参将打算怎么回甘州复命。下官给卫镇守使两条路。第一条,他亲自来凉州,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账对清楚。对完了,该怎么处置,由朝廷定。第二条,他不来,那下官便把这份账册递到京城。到时候来的便不是下官了,是锦衣卫。”
城楼上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翻动,将桌上那壶茶的热气吹散在空气里。卫参将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还停在三里之外,像一群被拴住了蹄子的马。
他回过头来,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手里有五千兵马?”
“下官知道。”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可下官也知道,那五千兵马中有两千是空额,剩下三千的粮草,如今都在凉州。卫镇守使若想打,便先想想那三千人吃什么。”
卫参将沉默了很久。
城楼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戈壁滩上的沙粒,打得人脸生疼。那壶茶已经凉了,可没有人再碰。
“末将回去禀报镇守使。”卫参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可顾大人,末将有一句话要放在这里。镇守使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今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肯低头。”
“下官不是在架刀。”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忽然缓了下来,“下官是在给他递梯子。账册的事,目前只有裴帅和下官知道。他若肯来凉州,当面对账,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说清楚,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朝廷那边,下官可以替他递一份折子,说他是自请核查。自请核查和被锦衣卫查出来,分量不一样。”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一阵,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你肯替他递折子?”
“下官肯。”顾砚之坐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可这件事,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卫镇守使若不到凉州,下官便把账册递上去。到时候,便没有自请核查这一说了。”
卫参将站在桌边,看着那杯茶。茶是凉的,可他还是端起来,一口饮尽了。
“末将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朝城楼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顾砚之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她这个人看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顾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官是宣城县令顾砚之。”她坐在桌边,端着茶盏,声音平淡,“一个替朝廷办事的人。”
卫参将没有再问,大步下了城楼。城门开了一道缝,他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翻身上马,朝那三里外的百来骑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城外的荒原上只剩下一片被风卷起的黄尘。
裴仲安走到顾砚之身边,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
“你方才说,只给他三天。”
“嗯。”
“三天够吗?”
顾砚之端着茶盏,望着远处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管。
“够。”她说,“卫琮这个人,能在河西走廊经营八年,靠的是审时度势。他派本家侄子来,便是留了退路。我给他的两条路,他一定会选第一条。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谢恒已经倒了,他没有靠山了。再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便等三天。”
顾砚之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城楼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冷的土腥气。她扶着垛口,朝城外望去。远处那条灰白色的长城蜿蜒在戈壁尽头,像一条沉睡的龙。长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天蓝得发白,云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柄插在城楼上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