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白了一眼林如海,不用猜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若真是捐给寺里的,我能不愿意?”
她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将林如海根本没想过的,那重儿轻女的潜在危机给按了下去。
“两个孩子都是我生的,我何曾厚此薄彼过?玉儿出生那年,我就捐了五十亩田替她在神前寄了名……”
“我自是知道夫人的。”林如海连忙搂住贾敏,轻轻摇晃着哄道。
黛玉出生那年,他正在宦海里沉浮。每日睁眼就在琢磨上官的喜好,闭眼还在思索自己办的差事,还真没注意到夫人给女儿做了寄名。
“既然玉儿也有,那我明日就找她说说这事儿。莫要因这些小事,坏了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也平白误会了你。”
这也算是林如海的经验之谈了。
老实说,以前的他几乎从没在乎过内帷之事。从小到大,他母亲也只叫他用心仕途,不叫这些杂事来惹他的烦恼。
还是有了玉儿之后,因着她那些童言稚语,才让他恍然发现,对于自己的家庭,竟忽视了许久。
只是当他懂得这些后,母亲已然去世,也并没有享多少天伦之乐。此后,家中的诸多事情,他便喜欢事事过问,件件留心。
倒也别有趣味。
“可别!”贾敏按住林如海的胳膊,“这田的事儿不能告诉她。”
“嗯?”林如海低头,这是为什么?
“你可知她今日来是怎么说的?”贾敏边气边笑,“她说,那寺庙她也曾去过,漫山的田地想来是并不缺咱们这点儿的。”
“那些个和尚一个个神采奕奕,身强体壮,也不像是缺衣少食的样子。这些田地与其舍给寺里,不如给了她,她要在那儿建一座慈幼院。”
“她想建一座慈幼院?”林如海这次是真的惊了,“玉儿怎么知道这个的?”他心中转过一堆阴谋诡计,只觉得浑身血热,不禁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玉儿还说了什么?”
“还不是你之前让人带她出门闲逛,想来是听外面那些人说的。”贾敏叹了口气,见自家老爷并不是生气的样子,便假装气恼。“她还说什么,世间祈福,再没有比活人性命更真更重的了。”
“你瞧瞧这孩子……她都上哪儿学的这些话!竟不是个小孩子能说得出的。”
“这孩子……”林如海心中一片浩瀚,只得暂时按捺,“是个好孩子啊……”若是个儿子……他心中飞快的掠过这句话,又被抛到脑后。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个好孩子。”贾敏又叹了口气。
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浑不知这样的女儿究竟该如何教养,“不过是些田地,我想着她想要,不如就给她吧,免得整日用不想喝药来歪缠我。”
罢了,贾敏放弃了心中那一堆高门淑女的条条框框。女儿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能让她高兴几分,她又何苦扰了她的兴致。
“瞧瞧咱们太太,真是顶顶宽容又慈爱的。”林如海笑道:“她小孩子一个,不爱喝药也是常有的。”林如海替女儿辩白了两句。
“不过这些田就不从你嫁妆里出了,你从家里那些田地里选些上好的给她吧。”
“这……”贾敏有些迟疑,从她的嫁妆里出,以后不论女儿嫁去了哪里,这些田地也都是女儿的。若是从官中出……那些可是祖田,宗法里是得留给儿子的。
“没事,到时候我让人去官府走下程序,记在玉儿名下就是。”
“好吧,那我明天重新给她挑一挑。”贾敏将手中的田契收进匣子里,“这个冤家,生来就是折腾我的。”
“哈哈哈哈……”林如海想起往日里,妻子被玉儿问到哑口无言的情形,笑道:“老话说得好,儿女都是债。想来应是上辈子咱俩不知怎的欠了玉儿一大笔债,如今正还呢!”
“蕊沁……”贾敏没搭理他,连声唤人。
“太太。”茶房那边转出来一名姿态迤逦的少女。
“你去玉儿院里瞧瞧她睡得好不好,再问问伺候的人,今儿个晚间的药吃没吃。让他们夜里警醒点,好好看着姑娘。虽说夏初了,可夜里还是凉的很。”
“哎!”蕊沁脆声答应着,转身掀开帘子,从门口小丫头的手里接过灯笼,往外去了。
“玉儿最近的药效果怎么样?是不是太苦了她不爱吃?要不换个方子?”
“唉!她也就这能来将她老母亲的军了!”
贾敏舍不得女儿吃苦,嘴上虽说的自家老爷纵容孩子,但她对女儿提的事儿,要的东西,也是没有不应承的。
“今日我听同僚说起,坊间有位新来的李大夫,医术不错,倒是可以请他来给玉儿看看。”
“真的吗?那我明日便找人去打听打听,若是个好的,便让人请了来。”
两人的身影隔着层层纱幔,朦胧的映在窗户纸上,间或传来两三声低语。
守着门的小丫头微微靠在廊柱上,百般忍耐下,还是悄悄打了个哈欠。
夜色深深浅浅,慢慢的,只有假山下,水池旁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