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落在谭肆笙脸上,像谁的手,轻轻覆着她的眼。那光暖得有些过分,软软地贴着她的眉骨、鼻梁,将她从沉沉的睡意中一点一点唤醒。她眯着眼,懒懒地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像只被晒得舒服极了的猫。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夜药炉的气味,苦而清冷,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是两个世界。她坐起身,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师父的咳嗽似乎轻了些。这么一想,心头便像被那束光照着,也跟着亮堂起来。她穿上鞋,脚步轻快地朝师父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屋檐上的露水偶尔滴落,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有些突兀。她边走边想:今日天气这样好,该劝师父出来坐坐,晒晒太阳,总闷在屋里,病怎么好得利索。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加快脚步,脸上浮起一点天真的、带着希望的笑意。
“师父——今日天气可好啦,我扶您出来晒晒太阳呀。”
她的声音先一步钻进了门缝里,带着一点小姑娘特有的娇憨。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轴轻轻“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
然后,她看见了。
正对着门,梁上悬着一个人。
是师父。
是谭牧明。
他整个人挂在房梁上,脖颈被一根粗麻绳勒得深陷,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侧,脸上已是一种暗紫的颜色,像被什么脏东西从皮肉底下洇出来似的。他的脸、他的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的出血点。身子僵硬得有些发直,像冬天挂在檐下的、被风吹干的腊肉。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气味,不算浓烈,却让人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地上落着几滴半干的、浊黄混着暗红的液体,分不清是什么。
谭肆笙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从头顶劈下,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在光里缩成针尖似的一点。她想喊,可嗓子像是被那根绳子勒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腿一软,整个人“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尖锐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叫声刺破了清晨的静,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动了整个院子。
严叔是最先跑来的。他冲进屋子,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脸色煞白。很快,他回过神来,一步跨到谭肆笙面前,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掌将她整个脸捂进自己怀里,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笙笙,别看。”他的声音在抖,像风里最后一盏烛火。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了,全都看见了。那画面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在了脑子里,再怎么捂都遮不住。
她浑身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两只手死死抓着严叔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兽般的呜咽。那种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
一个那样高傲的人。
一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人。
竟选了这样难堪、这样狼狈、这样决绝的死法。
严叔不信,他不能信。可警察和法医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听见那穿白大褂的人低声说:“符合自缢死亡特征,没有明显他杀痕迹。”他才终于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慢慢倚着门框滑坐下去。
院里又挂起了白绸布。风吹过来,那些白布一晃一晃的,像在替谁招魂。
谭肆笙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天里,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怎么哭。白天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望得出神,晚上她不睡觉,只要一闭眼,就是师父悬在梁上、那张青紫交错的脸。她不敢睡,像和黑夜死磕。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忽然从床上下来,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眼神却变了,像一潭水,忽然结了冰。
“严叔,”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出奇地平静,“师父的后事,我来操办。”
严叔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嘴巴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好。”
最终,谭肆笙选了火化。
她抱着骨灰盒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没了先前的崩溃,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她跪在灵堂前,一句话不说,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有人来吊唁,她也不抬头,只偶尔欠一欠身。香火味和纸钱味混在一起,终日不散,把她的眼睛熏得又红又肿,可她始终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严叔把饭端到她面前,她只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没看见。严叔就端个小凳,坐在她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灵前的长明灯偶尔炸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