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笑了一下。他把羊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跟正面一样歪,但明显是另一个人写的,因为笔划更用力,炭痕更深:“楚昭,我是阿古拉的父王,你如果不嫁过来,能不能来看看我们?我新酿的羊奶酒比去年好喝。”楚昭把羊皮折好,和之前那封信一起收进了袖子里。“小安子,”楚昭说,“来个人,把马拉后院去,喂点草料。”小安子从后院跑出来,看了一眼那匹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王爷,这马……这马值好几千两银子吧?”“不花你的钱。”楚昭说。小安子把马拉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这马比咱们客栈一年的流水都贵……”楚昭又笑了一下。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楚昭以为是新客人,转过身来,笑容还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换成迎客的客套表情。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楚珩站在门口。是楚珩灰尘仆仆的,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他的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两个人在客栈门口对视了很久。楚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你饿不饿?”楚珩愣了一下。“饿。”楚珩说。楚昭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走过去,走到楚珩面前,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尘土的气息和长途跋涉的汗味,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在眼白上蔓延成的蛛网般的纹路。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拿过了楚珩手里的缰绳,递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身边的小安子。“拴后院去,喂点草料。”楚昭说。“好嘞!”小安子接过缰绳,马比他还高,但马已经很累了,温顺地跟着他往后院走。楚昭转过身,看着楚珩。楚珩还站在门口,像是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楚昭看了他两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客栈里面走。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楚珩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楚珩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楚昭把楚珩带到了自己住的那间房,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不在意。他把楚珩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你一个人来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楚珩点了点头。“从京城?”楚珩又点了点头。楚昭深吸了一口气,从京城到柳河镇,骑马最快也要半个月。楚珩一个人,一匹马,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就这么穿过大半个大梁朝,从那座金色的牢笼里跑了出来,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子上,来找他。“你疯了。”楚昭说。楚珩没有否认,站起身抱住他。“我很想你。”他把头埋进楚珩的怀里,眼泪提溜着要出来了,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楚昭从楚珩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见到你的惊喜”切换成了“你给我解释清楚”的严肃模式。“那个女人是谁?”楚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河。“周尚书的夫人送进来的。”楚昭皱了下眉:“周尚书的夫人为什么要给你送女人?”楚珩沉默了一息。“大臣们催朕立后,周夫人想投其所好。”楚昭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看着楚珩那张疲惫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瘦了,他赶了很远的路来找你”,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说,“他差一点就要娶别人了”。楚昭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脸鼓了起来,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河豚。“所以你就要娶别人了?”楚珩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动作让楚昭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楚珩蹲在任何人面前,从来都是别人跪在他面前,没有他蹲在别人面前。“朕没有要娶别人,朕说了,不会。”“那你让人家在你的寝殿里待着,大晚上的,偏房的门开着,灯亮着,她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灯底下。”楚昭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带上了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跟大人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