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批个“阅”字就算完了,但大臣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陛下没有明确拒绝,就是默认,就是默许,就是给了他们操作的余地。礼部周尚书的夫人,是个热心肠过了头的人。她听说陛下后宫空悬,连个妃子都没有,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连夜从自己的娘家侄女里挑了两个模样周正、性情温顺的姑娘,送到了宫里。说是“进宫当宫女”,但周夫人跟李福交代的时候,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李福听得明明白白,这两个姑娘不是来当宫女的,是来给陛下“暖床”的。李福看着那两个水灵灵的姑娘,又看了看周夫人那张写满了“我为陛下操碎了心”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两个姑娘安排在了离楚珩寝殿最远的一间偏房里,然后去找楚珩汇报。楚珩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两个字:“送走。”李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等等,”楚珩叫住了他,“谁送来的?”“礼部周尚书的夫人。”楚珩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周夫人没有死心。第一次送人被退回来了,她觉得是自己挑的人不够好。这次她从江南找了一个姑娘,据说是个落没书香门第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温柔似水,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像风吹杨柳。周夫人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把人往宫里送,而是趁着楚珩在御书房议事的时候,让人把那个姑娘带到了楚珩的寝殿,安排在了寝殿的偏房里。她的逻辑很简单:陛下日理万机,总得回寝殿睡觉吧?回了寝殿,不就看到了吗?看到了,不就……她的逻辑漏洞百出,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那天晚上,楚昭在偏殿等了楚珩一个多时辰,没等到人。他让小安子去御书房看看,御书房没人。他又让李福去看看,李福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王爷,陛下在寝殿。”李福说。楚昭“哦”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寝殿的方向走。李福拦了一下,笑着说:“王爷,陛下今日累了,要不您明天再去?”楚昭看了李福一眼,觉得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但没有多想,说:“我就去看一眼,不打扰他。”李福还想拦,楚昭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楚珩的寝殿门是开着的。楚昭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楚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袍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按着太阳穴,看起来确实很累。偏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楚昭本来没注意那扇门,但偏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女子的咳嗽声,细声细气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楚昭的脚步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长发披肩,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婉得像一幅仕女图。楚昭站在寝殿中央,看着那个女子,又看了看楚珩。楚珩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来了,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昭昭?”楚昭没有应他,转过身,走出了寝殿。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寝殿,走过走廊,走过御花园,走回了偏殿。小安子正在偏殿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了,迎上去,笑着说:“王爷,陛下在寝殿吗?”楚昭走进偏殿,关上了门。小安子被关在门外,愣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被从里面闩上了。“王爷?王爷!”小安子拍了拍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楚昭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包袱。小安子的脸白了。楚昭收拾完包袱,又把那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叠好放进去,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褐。既然要走,就不能穿得太显眼,灰色最好,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他打开门,小安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王爷,您要去哪儿?”楚昭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走。”“去哪儿?”“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您不能走”,但看着楚昭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那句话说出口就变了:“奴才跟您一起走。”楚昭看着小安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去找楚珩对峙,没有去质问那个女子是谁,没有去问楚珩为什么要骗他。他不想听解释,不想听“那是大臣塞进来的我没同意”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