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一方砚台里磨得浓淡适中的墨汁上。“磨少了。”楚珩说。楚昭:“……”他低头看了一眼砚台里磨了大半池的墨,觉得这分明够批完桌上剩下的所有折子还有富余,但他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磨。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楚珩的目光从墨汁上移开,重新落回折子上,批了两行字之后,忽然搁了笔。楚昭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楚珩站起身,高大而修长的身形在烛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绕过书案,走到楚昭面前,从楚昭手里把那锭墨拿过去,随手搁在一旁。“够了。”他说。楚昭还没反应过来,楚珩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指尖微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贴着楚昭颈侧的皮肤,让人动弹不得。“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不稳。楚珩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他的目光从楚昭的眼睛缓缓移到他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他的嘴唇上。“你以为朕方才说的,”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玩笑?”楚昭的呼吸一滞。楚珩的手指收紧了些,拇指抵在楚昭下颌骨上,微微往上一抬,楚昭不自觉地仰起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楚珩的唇已经落了下来。楚昭的手攥住了楚珩的衣袖,指节泛白。殿外传来更漏的滴水声,一息,两息。楚珩退开了一些距离,看着楚昭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彻底红透的耳朵,神色依然淡淡的。“去,”楚珩松开他的后颈,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把案上那摞折子替朕搬过来。”楚昭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楚珩唇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气,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嗡嗡的。楚珩已经坐回了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楚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搬折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楚珩,眼睛亮得惊人。“皇兄。”楚珩没抬头。“皇兄,你方才……你方才是不是脸红了?”楚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批了一半的折子合上,扔到左手边那摞已经批完的折子里。“那本还没批完。”楚昭忍不住提醒。楚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一句话,再多嘴就明天就让他起不来床。楚昭识趣地闭了嘴,搬着折子走回去,规规矩矩地放在楚珩手边,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弯下腰,在楚珩耳边极快又极轻地说了一句。“皇兄的耳朵也红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几乎是跑起来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身后传来楚珩的声音:“回来磨墨。”楚昭在殿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案后那个被烛光笼罩的人影,乖乖走了回去。砚台里的墨快磨完了,他挽起袖口,重新拿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研了起来。墨香氤氲里,楚珩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笔的声音很轻。“明日,”楚珩说,“三法司开审,朕会去旁听。”楚昭愣了一下:“皇兄要亲自去?”“叶庭芳的案子牵涉甚广,”楚珩将折子归拢整齐,“朕若不坐镇,底下那些人难免各有算计。”楚昭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楚珩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楚昭一时没读懂。“怎么?”楚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墨?”楚珩没有回答,伸手替他拂去了袖口蹭上的一点墨痕,动作自然而随意。“回去歇着吧。”楚珩收回手,“明日一早随朕去三法司。”楚昭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忽然又停住了。“皇兄,不是说不让我管吗?”他回过头。楚珩直起身,在昏暗中看着楚昭的脸,少年的轮廓已经褪去了稚气,越发的好看。“我说不让你管,你就会不管吗,让你别去南风馆还不是偷溜着去,”停顿了下,“既然管不了你,不如让你放手去做。”楚珩说道。楚昭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迈过门槛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冬夜里最后一缕冷风。楚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殿内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极快地放了下去。“磨完了墨就走。”他对自己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