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听那个。”
“我也没有原谅你。”
“那就欠着。人和人之间,有点没结清的账才像真的。”
“我只要十分钟。”
秦绍海把茶缸重重放下:“拿她留给你的话换我,你让我那一脚白踹了?”
“我还没跟你道别。”
“活人总以为道别是说给死者听的,其实是说给自己,好让自己安心。”老人站起身,“你不安心,也得往前走。”
十分钟尚未开始,幻影便向街尾走去。
许望生没有追。霜痕却向前走了两步,在幻影脚边卧下,像回到了那座永远等不到列车的驿站。
许望生蹲下来,手掌贴在它耳后:“这次不等了。我们一起走。”
白犬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许望生也站得笔直,用秦绍海教过的姿势,向那个背影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老人没有回头,抬起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挥了挥。
三
许望生撤回交易。
最高的纸灯裂开,第九枚碎片落入罗盘。星愿宣布今晚的庆典名为“一个人决定带着无法结清的账继续生活”。全城鼓掌,没有谁嫌名字太长。
篝火旁,许望生给同伴讲秦绍海的坏脾气、烂笑话和那脚毫不留情的飞踹。夜色负责模仿船长的瞎眼——它把一只眼闭上,结果走路撞进霜痕肚子。讲到最后,同行者们仿佛都认识过那个老人。
讲到那脚毫不留情的飞踹时,余烬低低喷气,星愿笑得从木箱上滚下来。许望生也笑,笑到一半忽然停住,把脸埋进掌心。没有谁催他把后半截笑完。
临睡前,夜色钻进许望生怀里。
“如果我能成为你不想失去的人就好了。”它的声音再次在他心里响起。
“你已经是了。”
夜色睁开眼。那一瞬,它的神情不像李月清,也不像任何死者,只像一只对答案感到满意却不打算表现出来的猫。
远处,星愿独自坐在城墙上,把一盏写着“秦绍海”的纸灯送入天空。它经营愿望集市许多年,替无数人庆祝、告别、后悔,自己却从未许过一个愿。许望生后来才知道,它害怕愿望一旦说出口,集市会像所有被实现的东西一样失去用处。
纸灯升起后,四周短暂安静。星愿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直到听见许望生那边又有人说话,才重新把铃摇响。
第九格完全亮起时,黄铜罗盘中央出现一行细小数字:
1995。02。17
许望生抬头。集市依旧是极夜,但他忽然知道,观测站里的时间已经离出发那年很远。
纸灯升到最高处,照出通往最后一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