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数字很准。”他打断我,眼睛亮起来,
“而且我熟那条街。比谁都熟。”
他说的“熟”字,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点只能我们能听懂的重量。
那条街对我们而言,从来不只是地理坐标。
项目启动会在城市规划局的小会议室里举行。
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工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林述坐在我旁边,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色外套——他现在是小范围出圈的演员,虽然还不算大红,但已经有人能认出他的侧脸。
会议很短。
负责人指着投影上的街区地图,用激光笔圈出一片区域:“这片是重点。下个月就要进场施工,我们要在此之前完成全部扫描。特别是这条旧街,”激光笔的红点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有商业价值和历史争议,优先处理。”
我看着那个红点,那是街中一个报刊亭的位置。
“有争议?”我问。
“早年有些非正规建筑,没有产权登记。”负责人含糊地说,“你们只管测,不要管其他。数据交给我们就行。”
我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负责人说到“非正规”时,激光笔的红点在报刊亭后方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那一秒的停顿,像演员在台词里一个不该有的呼吸,暴露了什么。
第一天进场,是个阴天。
旧街比我记忆中更安静了。报刊亭还在,但已经不卖报纸,改卖瓶装水和廉价的塑料玩具。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我架起三维激光扫描仪,三脚架撑在石板路上,气泡水平仪里的气泡微微晃动,我耐心地调整旋钮,直到气泡停在中心。林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记录本,上面是我提前画好的测站分布图。
“第一站,S1,坐标我已经校准过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街道的睡眠,“你帮我看后方交会,那盏路灯,对,就是我们第一次……”
“我知道。”他说,眼睛看着那盏橘黄色的路灯,嘴角弯了一下,“那盏灯。”
扫描仪开始转动,绿色的激光头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旋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光束打在墙面上、地面上、报刊亭的卷帘门上,无数个点被捕捉,转化为数字,存入硬盘。这是测绘最枯燥的部分——等待,记录,等待,记录。
林述做得很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需要时递上水瓶,在我弯腰时用手护住扫描仪的边角,在我记录时安静地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街角灌进来的风。
第一天,数据正常。
第二天,数据正常。
第三天到第六天,我们完成了旧街主干道的全部扫描。激光点云在软件里逐渐拼合成一条完整的街道模型,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被精确地还原在虚拟空间里。我坐在工作室里,逐帧检查数据,红铅笔在图纸上偶尔标注一些微小的误差——但都在允许范围内。
直到第七天。
那天林述没去现场。他留在家里,说要把半个月的空档计划整理一下,其实是前一天的整理剧本让他凌晨四点才睡。我一个人去的,只带了轻便的手持扫描仪,想补测几个之前遗漏的死角。
我站在报刊亭后,对着那道围墙,启动了扫描。
手持仪器的屏幕很小,数据实时滚动。我看着跳动的数字,起初没有在意——墙体厚度0。24米,正常;高度2。8米,正常;表面平整度偏差3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但我回到工作室,把数据导入主模型,进行阴影面积计算时,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僵住了。
内部阴影面积:比外部轮廓大了0。3米。
我重新校准了仪器。第一次,以为是手持扫描仪的温漂;第二次,以为是导入时的坐标系错位;第三次,我给林述发了消息,然后独自回到现场,在凌晨四点的旧街上,用全站仪重新测了一遍。
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全站仪的三脚架支在石板路上,气泡水平仪里的夜灯发出幽绿的光。我透过目镜,看着十字丝对准墙根的基准钉,然后读数。
0。24米。标准单砖墙。
但我没有离开。我绕着墙体走,在报刊亭与墙形成的夹角处停下。这里的光线很暗,月光被报刊亭的顶棚切去一半,只剩下很细的一条落在墙根。我蹲下去,手指沿着砖缝慢慢摸,忽然触到一处异样——填缝剂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被修补过,而且修补的时间不短了,表面已经风化出细微的裂纹。
我用指节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