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基的目光缓缓扫过余下站着的我们,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上尉,该你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几步,走到桌前。“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该说什么对龙文章是有利的,对,他有罪,可他也有功。”我本来低下的头抬起来看向虞啸卿。
“论罪,他冒充团长之职,擅自用兵,理论上是要重罚。可论功,是他一次次带着我们守下日军的进攻。”
虞啸卿听完有些轻蔑,“守住进攻?上尉,你所见的,只是局部的抵抗。最后结局呢?不过是领着你们几个残部渡过怒江,逃回到禅达。”
我有些着急,“可是师座!以身殉国是听起来壮烈,可我们全部都死在对岸就叫有功了吗?”我的呼吸急促,“我不认为我的团长当时的指挥是错误的,那本来就是守不住的阵地,他拼尽全力把活着的兵带回来,才能让活着的兵继续下一场战斗。”
眼见着虞啸卿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打算打断我的时候,我又飞快补上一句,“逃和撤退是两码事!”
唐基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观点不同不必争执。上尉,证词讲完,就下去吧。”
证人全部问询完毕,公堂之上,依旧没有给出龙文章的最终判决。
我们一群人被赶上返回收容站的卡车,车厢里还胡乱堆着半个月口粮,还有唐副师座特意赏下来的篮球与球网。说是健身保国,陶冶情操。可这车子颠簸得厉害,每一次碾过坑洼,车厢里的人便跟着东倒西歪。
他们又开始在争执打闹,我坐在角落不自觉蜷缩起来。刚才公堂上和虞啸卿对峙的那股劲慢慢褪去,只剩下浑身的疲乏。我敢当众顶撞高阶军官,是凭借一腔意气撑着,如今在颠簸的卡车上,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一阵阵发凉。
冷不丁一个人影凑到我跟前,孟烦了躺在车上,一张脸离得很近,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行啊南瓜,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揶揄,“虞啸卿是什么人物,你也敢当堂跟他硬刚。逞一时口舌之快啊。”
我揉了揉太阳穴,企图缓解不舒服,“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卡车的颠簸实在让我受不了,意识渐渐涣散,还没回到收容站我就沉沉睡过去。
一路的吵闹我全然听不见。车子终于停稳,弟兄们纷纷跳下车厢,迷龙喊了我两声,不见回应。不辣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我依旧垂着眼,毫无动静。
“不对劲,叫不醒。”阿译的声音带上几分慌张。
孟烦了刚才还满嘴讥诮,此刻也敛了玩笑神色,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董刀二话不说,弯腰俯身,手臂稳稳托住我的后背与膝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抱着我一步步踏下卡车,走进收容站,把我放在平时休息的草垛上。
收容站里炊烟升了起来,弟兄们奔波一天,纷纷凑到大锅跟前。迷龙盛好了饭菜,特意多打了一碗,端过来轻轻搁在我身旁的地面上。
“给我妹留的,谁都别动昂。”他交代一句,便转身回到人群当中。
克虏伯吃完自己的后打了声嗝,“还饿。”眼睛却没离开我身旁的饭碗。
不辣把他的头掰回过来,“哎哎,你吃了南瓜吃什么。”
咀嚼声渐渐淡下去,几个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草垛上昏睡的我,低声议论起来。
“兽医,你快给人看看啊,这怎么还不醒呢。”
“看过咧,心跳脉搏都正常!”
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先闯入鼻子里的是消毒药水刺鼻的气味。
我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许久才慢慢对焦。
那个酷似龙文章就站在病床边,看见我醒了他立刻上前半步。
“总算醒了。”他放轻了语调,生怕吵到我,“把我们都吓一跳。”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入我的脑子,我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康丫是这里的齐桓,龙文章是这里的袁朗。
我感觉剧烈头痛,内心此刻还在牵挂着龙文章的结果如何,不知道他被虞啸卿带走之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那些禅达的人和事混杂着这个世界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冲撞,两个世界的人影互相重叠,搅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头很疼?”袁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要不要叫医生来。”
就在袁朗靠近我的一瞬间,我起身抱住了他,混乱的意识把眼前的人错当成了龙文章。我手臂收得很紧,肩膀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