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僵,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愁然。
紧接着,对岸的何书光举起旗帜,打起了一串旗语。龙文章收起心绪,“有懂旗语的吗?”
孟烦了撇撇嘴,“呦喂,我们译哥倒是八成没准差不离仿佛保不齐……”
龙文章厉声催促,“别废话,快叫过来!”
阿译望向对岸,一字一句缓缓转述。“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至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过后,他将率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
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我们人还没死,虞啸卿就先说出祭奠的话。他站在对岸,动动嘴皮子,就要我们这剩下百位弟兄给他做声势。”
龙文章接上我的话,“虞大铁血说话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号人呢。要浇奠,我先浇奠他十万八千遍的。”
我心知这场谈判没有好结果,干脆起身到后方伤员聚集地去了。
旗语一来一回反复传递,龙文章苦苦恳请炮火支援,却接连被虞啸卿回绝。万般无奈之下,他甚至朝着东岸屈膝跪倒磕头。
我看着他所做的这一切却只换来虞啸卿答应的半个基数的炮火。
龙文章与孟烦了一同穿过战壕,走到后方阵地。他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委屈,凑到我身侧,低声吐槽。“虞大铁血答应给我们半个基数的炮火支援。”
他自言自语,“半个基数,怎么挡得住日军……可我什么筹码也没有。”
话音未落,一旁的孟烦了听得满心愤懑,当即开口驳斥。
龙文章抬眼笑着看他,“你嫉妒,你嫉妒。”
这句话直接点燃孟烦了积压许久的怒火,二人激烈的争吵骤然爆发。
孟烦了吼得歇斯底里,他其实说得对,我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争执,心里闷闷的。
“我嫉妒你大爷!我崇拜他大爷!我告诉你,我在乎的是他们!我这条腿伤了之后没他们我早死多少过儿了!我们这帮爷们儿,还有南瓜,一个锅里吃过饭,猪肉白菜炖粉条子。那功夫你跟哪儿猫着呢?关你屁事!我知道你挺能打的,您搞不好是一天才,您了不起。对,现在谁都不愿意打败仗,所以那些兵油子见着你就跟苍蝇见了屎似的。可是你自个儿算算,打机场的时候我们三百,路上网了几百,现在还剩几个?剩了不到一半了!谁心里有怨言,你试试!你问问!你想想!”
龙文章声音疲惫低沉:“哎?如果有炮火的话可能……也只能死一百人。”
孟烦了彻底失控,“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你骗我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我们现在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我们想胜利!明知道死还在想胜利!明知道输我们还在想胜利!”
我起身挡在孟烦了面前,抬手将他按住。
“够了,烦啦。”
“别再说了。”
孟烦了胸腔剧烈起伏,狠狠挣开我的手,戾气径直朝着我扑过来。“你拦我做什么?你本来就和他是一伙的!”
他喘着粗气,语气尖锐刻薄,“我说难怪处处向着他,你早先就和他有交情是吧?眼睁睁看着他拿咱们所有人的命去填窟窿,你反倒过来堵我的嘴!”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孟烦了脸上响起,他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是,人活着,总想发点光,散点热,可你不能拿我们当劈柴烧!我们长得不好看,我们长得瘦,那也不是劈柴!我们跟你一样,我们有两只眼睛,我们有一张嘴巴!”他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我的手微微发颤,心里面又闷又堵,说不出半句话,孟烦了最后愤愤不平的走了。
龙文章静静看着前方滔滔不绝的怒江,他沉默着。
“团长,一起回家。”我凑近他,伸出小拇指。
他缓缓低头,看向我伸出的小拇指,迟疑片刻,他抬起手,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