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继续扎着手里的竹篾。
“那么,客人,你的第一笔,打算画在哪里?”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越过他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落在了铺子四周那层层叠叠、几乎顶到房梁的纸扎上。那些纸人、纸马、纸轿,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默地伫立着,像是一群正在冷眼旁观的看客。那股劣质脂粉味和烧焦的纸灰味,此刻已经彻底渗进了我的衣服里,成了我身上洗不掉的“底色”。
“画在这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桌面。
“就在这张纸上。“我指了指那张揉皱的速写纸,“但不是在纸面上画。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中透出一丝探究。
“你要用阳间的笔,去改阴间的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可知,纸扎的规矩,落笔无悔?”
“我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那股刺鼻的空气,将手伸进背口袋,摸到了那管冰凉的、用来画高光的钛白颜料,以及一支沾满碳粉的炭笔。
我转过身,走向铺子角落里那张堆满废弃竹篾和浆糊罐的旧工作台。
我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我的速写本、铅笔盒,以及那把跟了我三年的、用来削炭笔的美工刀。
金属刀刃推出时发出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将速写本垫在桌面上,将那团揉皱的速写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夹在速写本的正中央。
然后,我拿起一支最硬的HB铅笔,在速写纸的边缘,也就是那个咧着嘴笑的纸扎人外围,画下了一个极其精准的、两点透视的方形边框。
“他既然被“画“进去了,那他现在的存在,就必然符合某种透视法则。
我一边低声喃喃自语,一边用美工刀削着炭笔。黑色的碳粉簌簌地落在桌面上,混合着铺子里的灰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要画的这一笔,不是去覆盖他,也不是去修改他。”
我将削尖的炭笔抵在纸面上,那个纸扎人脚下那片浓黑的、违背了所有光学常识的影子上。
“我要画的,是光源。”
我抬起头,看向他。
“既然他被困在了这幅画里,那这幅画就一定有一个光源。找到了光源,就能找到那个将他拖进去的透视‘消失点’。”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黑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像是赞赏又像是怜悯的情绪。
“用活人的逻辑,去解构死人的执念。”他轻声说道,“你倒是个疯子。”
“我是个画画的。”
我纠正了他,然后低下头,将炭笔重重地压在了那片浓黑的影子上。
“第一笔,破局。”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我没有画任何具体的形状,而是用极其狂野的排线,在那片浓黑的影子里,硬生生地“擦”出了一块高光。
那是属于活人世界里,清晨第一缕阳光的色温。
就在高光落下的瞬间,那张原本死寂的速写纸,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嘶——”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纸面上猛地升腾而起。那个用劣质红色水粉画成的
纸扎人,它那张咧到耳根的嘴,竟然在炭笔的摩擦下,微微地、极其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那个纸扎人的眼角,缓缓滑落,砸在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