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杰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试探。
丁巧鱼一瞪眼,“你可别瞎说,我可没男朋友。”说完又瞄了赵源杰一眼,“你怎么知道试卷到了?”
赵源杰低声说:“我怎么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现在就在教导处搁着,姐,你要是能提前看一眼,还用费劲看这些?”
说完赵源杰翻了翻她的政治书。
其实赵源杰能猜到丁巧鱼会把这信息告诉小亮,但他并不认为小亮会蠢到真的去偷试卷。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小亮全名叫甘小亮,不久前刚因为要去少林寺出家背了个处分,这回又栽了——偷试卷。他原本没把这当回事,以为顶多就是开除,反正他也不想念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全市统一命题的毕业会考兼升学考试卷,试卷在送达学校之前就贴了封条,盖着市教育局的公章。盗窃市级统考试卷,性质已经变了。
教导处的门锁老旧,小亮用一把螺丝刀就撬开了。里面各科的牛皮纸袋码得整整齐齐,他各抽了一份,塞进书包,连夜带到台球厅。台球厅后面那间小库房里,应急灯亮了一宿。几个人趴在破桌上誊题目、对答案,烟雾缭绕里偶尔传出低声争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人做得出来,有人说是题目出错了,有人说别管了先抄别的。
天亮之前,小亮把一份誊好的题目及答案塞给了丁巧鱼。
那几个抄试卷的人里面,也有赵源俊。他那天晚上本来说只是去打球的,有人把卷子推到他面前,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他只抄了数学,抄完就后悔了,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走了。
小亮以为抓住顶多就是开除。但这次来的不是校长,是派出所的民警。盗窃市级统考试卷,被公安机关立案,刑事侦查,最终判了劳教两年。
但是小亮倒也扛住了压力,一人挑下所有责任,只说自己策划、自己实施盗窃,为的是想混个毕业证书,一句没提丁巧鱼。最后,丁巧鱼从中受益,顺利毕业。
毕业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丁巧鱼在校门口堵住了赵源杰。
她是从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走出来的,像等了很久。赵源杰刚迈出校门,还没来得及拐上煤渣路,就被她一把揪住了衣领。她那会儿个头比赵源杰还高点儿,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赵源杰。”她叫了他的全名。以前她从不叫他全名,要么叫“喂”,要么叫“小杰”,要么什么都不叫,只用一个下巴尖指他。今天她叫了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利用我是不是?太阴了。”她说。
赵源杰没有挣扎。他看着丁巧鱼的脸——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几天没睡着觉、熬出来的那种红。睫毛膏没涂匀,左边比右边浓,好像出门前手抖了一下。她嘴上有唇彩,亮晶晶的,但嘴唇是裂的。
“你才多大?嗯?初一,十三岁。”她的声音往上提,提到一半劈了叉,“怎么这么一点点年纪就能这么阴毒?嗯?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笑成啥样?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啦?”
赵源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不是故意的,那他是什么?他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想到后果会这么大。
“我他妈就听了你的鬼话。”丁巧鱼的手松开了他的衣领,但没有退开,“我跟小亮说‘你帮我把卷子弄出来’的时候,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你知道吗?他连想都没想。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行,你等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校门口的煤渣地上。她的裤子沾了煤渣和灰土,手掌撑在地上,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石子。
“他进去了。”她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劳教两年。他爸在建筑工地上,他妈跟人跑了,他有钱就会给我买这买那,所有男生里,他对我最好。现在他进去了……”
赵源杰彻底慌了。他可以面对小亮的拳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瘫在地上哭泣的女生。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散了,那件红毛衣上沾着煤渣,像个被人从废墟里捡起的布娃娃。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睫毛膏被擦花了,在眼角洇成一片黑。
赵源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跑进校门,跑过走廊,跑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喘气。他的同桌正在收拾书包,看了他一眼,问:“你咋了?”,他说:“没啥,没啥。”。
从此以后,台球室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穿着红毛衣名叫丁巧鱼的姑娘。
当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又见到了另一种哭法。赵源俊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被揉过,又摊平,又被揉过,又被摊平。纸上的字是油印的,蓝黑色的,最上面一行是“江源县中学学生处分通知书”。
赵斌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怕有人进来,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赵源俊没有看他。赵源俊失神地望着刚进门的赵源杰。
“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哭过了,把所有的水都哭干了,“一辈子完了。”那张纸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正面朝上。赵源杰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纸,那些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跳——“赵源俊”“开除学籍”“经查该生在毕业考试前夕……”
“咱爹还不知道。”赵源俊说,“他要是知道了,我不晓得他会不会打死我。村口那些人都知道我跟你在县里念书,凑钱供我们读书。现在好了,我被开除了。”他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像一记闷雷。
赵源杰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他哥的耳光打在谁的脸上,他很清楚。
“源杰,我不能回去,我没脸回去了。”
“哥,那你要上哪儿啊?”
“我去找份工吧,我读书没读好,至少得把村里乡亲资助的学费攒了还给大伙。源杰,……你可千万千万别跟我一样。”
赵源俊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从赵斌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赵斌的肩,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赵源杰冲出房门,跪在地上哭喊着:“哥……哥……”可他终究把“是我害了你”几个字,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