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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辞(第2页)

出城后,她分派两路,一顶空轿撵在前面开路,她的马车则在后面拐入小路,在一片小树林旁截住了囚车。押送的衙役是季相安排的人,见了令牌便躬身后退,解开了囚车的锁链。

囚车木门拉开,李益府早就昏在囚车角落里没了意识,他耷拉着脑袋蜷在那里,水蓝素衣早已被血色染了污,贴着清瘦的身躯,透过素衣,身上皆是一道一道刺眼的伤口。

伍元照眸光微微颤了颤,半拉帘幕,一束寒光落在李益府惨白的面色上,在雪光的衬托下竟多了几分哀婉之态。

“把人带上来吧。”伍元照命手下把樊笼里他拉回了她的轿撵。

轿撵狭小,方寸间只有二人。

李益府瘫在软座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倾斜到伍元照的肩上,伍元照低头悄然瞧见他鸦羽似的长睫轻垂,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成了两道娟秀的剪影。

她注视着他良久,心绪乱个不停。

伍元照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兰手帕,轻轻拭去他额间的碎雪,浮现出的却是绯红的伤痕。

“疼吗……”在雪光的映照下,她冷清的黑眸下似乎永远窥探不出她的思绪。

她暗暗思灼着,忽的李益府的手扯住她的衣角,轿外开始飘雪,雪纷纷,敲落在伍元照的心间,一瞬而过,消逝不了的是此间的余温,流光脉脉瞒过前尘,煨暖了残雪。

“娘娘,是你吗。”李益府慢慢睁开双眸,缓缓笑道。

“臣做了一个梦,梦见早已身死魂灭,死在去往巂州的路上,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以后没有办法再辅佐娘娘,我真的死了吗…”李益府的肩微微靠在伍元照身侧,自顾自的讲道。他不知道为什么黄泉路上还能在碰见娘娘,依偎着那份热枕好像倒也值得。

伍元照没有说话,雪落无声回忆太过长久,她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光“李大人,离了京城,就是这般没有规矩吗?”

眼前的虚幻好像一切都是真的,李益府轻咳了几声,嗓子里一阵腥甜,这才发现自己靠在娘娘身侧还说着那样的胡话,他收回臣子不该有的目光,低垂着头想躲逃避自己炙热的余温,却被伍元照一把握住了手臂。

镣铐沉重早就在他的手臂上印上一道血痕,薄薄的白纱下伤口开始溢出血色殷红。

“李大人,梦醒了就不敢僭越了吗?”她凝视着他,胡服下的她眉目间好像有种一种不似平常的英气,恍惚间李益府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酒楼初帷帽下那双明艳的双眸。

“臣……不敢。方才是臣放肆了。”他知道自己逾矩了,可就是贪恋昏迷时的僭越,可将梦未梦寻觅往昔温柔,尘缘依旧,不曾想在离开京城前还能见到娘娘。

伍元照轻握他裹着白纱的手,一圈一圈解开白纱,白纱上早就结了冰晶,寒意覆盖下的是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泛着青紫晕色。

她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小瓷瓶,用指腹蘸了药膏,低着头慢慢替他涂抹,动作很轻。

轿撵外,风雪寒气穿过枯枝,轿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细碎的咳嗽声。

“今日朝堂之事我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低,指腹停在了新痕旧伤的边缘,“这是陛下为你我设的局,可惜你我都深陷其中,你已是我掌中弃子,为何还要这样做。”

她提携过他,他是寒门出身,她给了他向上攀的阶梯;他也亦是她的同盟,他们在朝堂上互为刀与鞘,一同对抗长孙无忌的旧党,也一起对抗过整个士族门阀的倾轧。可那都是政治博弈,是利与势的交换。

他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她承认。

可一把利刃,为何要在雪地里跪那么久只为换我清明之声?一把利刃为何愿在狱中承受折辱也不愿牵扯自己,一把利刃,为什么会在昏迷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去言帝后千秋万岁以换无忧?她不明白。她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扑过来,也见过太多人在失势之后迅速撇清自己。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可此刻坐在她身边这个满身血污、即将流放的人,他没有撇清,他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一句。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你为何可以为本宫做到这般地步?"

“臣……从来没有觉得娘娘弃了臣。"他的声音又轻又哑。"臣知道娘娘的苦衷,或许臣也有私心。”

稍顿片刻,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臣其实一直在赌,赌跟着娘娘能走到何等高位。臣本就爱功名利禄,有野心有妄心,可惜生于寒门,臣想借着娘娘的势往上爬,不管是什么肮脏手段都要把他们踩到泥泞里。”

他冲着娘娘笑的开心,嘴角那道未愈的伤口却牵动着痛意,“不过臣赌对了。娘娘赢了。臣也获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或是权势、或是地位。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要的就不再只是那些了……”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赤恍恍地撞进伍元照的视线里:“臣欣赏娘娘的能力,野心。从臣决定成为你手中利刃的那一天起,臣心里就把您当作了主子。”

他最后那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主子。

她听惯了"娘娘""皇后殿下",听惯了那些毕恭毕敬的、带着距离的称呼。好像从未有人,把她的野心当作值得追随的东西。

只有他最初看见的,就是她的野心。

帘外风雪依旧,地面早已落下一层层浅浅的白,只听雪意,或许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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