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自己的念想呢?”张稔问,“您的路,您的人,放哪儿?”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过去了。放哪儿,都一样。”
张稔没有再问。他知道,老者心里,有一片自己没走过去的地方。他不问,老者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把那些话,都留在了那卷旧简的夹页里。
有一回,张稔问老者:“先生,您一个人住在这山里,多久了?”
老者想了想:“记不清了。很多年了。”
“您没有家人么?”
“有过。”老者说,“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张稔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把那些不该问、不愿提的事,都安安静静地放在一边。
那晚,张稔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屋外溪水声,想着老者说的那句“都过去了”,又想着沈砚心里那团旺旺的火。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这座山庐,像是一个停留的渡口,有人来,有人走。而他,仿佛就要留在这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眼前走过,又走向远方。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石片,没有再多想,阖上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渡口边,看着一条船,慢慢地,驶向远方。船上的人回头朝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人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渡口边,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沈砚的声音传来:“张稔,起来收药了。”
他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推开门,晨光正好,沈砚站在院里,肩上搭着一条麻布,正等着他。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觉得,梦里的那条船,好像,也还远着。
那几日,张稔干活时,总会多留心沈砚一些。他看着那少年蹲在畦边,把一株草药根上的土抖净,放进筐里;看着他蹲在溪边,把洗好的药一株一株码在石板上;看着他黄昏时坐在青石上,望着山外的方向出神。他看着这些,不说什么,只是把该做的活,一件一件,做得更稳当些。
沈砚察觉到了。有一回,他忽然问:“张稔,你这两天,怎么老看我?”
张稔没有抬头:“我看你干活。”
“我干活有什么好看的?”沈砚笑了一声,“我干活毛手毛脚,你不是不知道。”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张稔说。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株药草,又抖了抖土,放回筐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张稔,你这个人,夸人的时候,特别不像在夸人。可听着,又让人觉得,是真话。”
“是真话。”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接着收药。日头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
张稔蹲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者说的那句“他迟早是要走的”。他想着这句话,又看着眼前这个蹲在畦边的少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只知道,这少年在的每一天,他都会把日子,过得实实在在。
有一日黄昏,张稔坐在檐下,替老者把最后一畦药浇完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说:“张稔,你说,老先生一个人住在这山里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张稔想了想:“大约是,靠习惯罢。日子过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难。”
“那我要是住久了,也会习惯么?”沈砚问。
“会。”张稔说,“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住得越久,越离不开。”
沈砚没有接话。他坐在檐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山谷,过了很久,才说:“我好像,也开始有一点了。”
张稔没有问他“有一点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沈砚一起,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山谷染成深蓝,又染成墨色。
直到老者从屋里喊了一声“吃饭了”,两个人才起身,一前一后,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