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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入山（第2页）

第六日清晨，他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对面坡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许多年前一场山火烧过的旧疤，如今已经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焦黑的树桩立在草木丛中，像一个个沉默的碑。张稔站了片刻，没有多停，继续赶路。他想着，这山里，原来也不全是安安静静的日子。有火，有兽，有倒塌的树，有被岁月抹平又长起来的一切。

第七日的夜里，山里下了一场大雨。

张稔躲进一处浅浅的岩洞，听着洞外雨声如注，浑身被潮气浸得发冷。他把那块薄毯裹紧，缩在洞壁边，心里忽然想起老行者说过的另一句话：“这山，是藏人的山。乱世里，有多少人躲进这样的深山里，藏着，活着，等着。”

他望着洞外黑沉沉的雨幕，想着那些藏进山里的人——他们是谁，从哪来，躲在这里多少年了，山外面，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想着想着，雨声渐渐把他淹没了，他便靠着洞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云开雾散。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清冽得能闻见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张稔从岩洞里出来，站在山脊上，拧干衣裳上的水，往四下里望。

远远望见一处山谷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

那烟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笔直地升起来，又散成淡淡的雾。那是他进山以来，第一次看见人烟。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松。他朝着那缕烟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下了山脊，路反而好走起来。像是常有人走的样子，草被踩倒，碎石被踢到两边，露出底下坚实的泥土。张稔沿着那条隐在草木间的路走，越走越觉得，这条路，是被人用年月踩出来的。路旁有几处被磨光的石头，像是常有人坐着歇脚；有一棵老松的枝干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旧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转过一道山湾，山谷的气息扑面而来——草木的清苦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还有烟火气。他走了七天的山路，头一回闻到这样的气味，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转过几道山湾，穿过一片疏林，日头将近正午的时候，他站在一处山谷边缘，望见了山庐。

谷底是一片平缓的台地，临着一条清浅的山溪。溪畔开辟出几畦药圃，一畦一畦，绿意盎然，长势极好。药圃边，是一座原木搭建的简陋庐舍，土墙，木窗，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庐舍旁立着几株老枫树，叶子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红。

一个老者，正蹲在药圃边，俯身侍弄着地里的植株。他穿一件灰布衣衫，头发半白，动作缓慢而从容。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外人的到来，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只是不急着理会。

张稔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林子的边缘，静静看了片刻。

他看见那老者直起腰，把一株拔出来的草放到畦边，又蹲下去。动作里没有什么讲究，就是寻常庄稼人伺候地里的样子。可张稔看了一会儿，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者，和这山谷，和这片药圃，和那几株老枫树，仿佛已经长在一起了。他在这儿，不像是在“住”，倒像是在这一方天地里，生了根。

老者的步子很稳，蹲下、起身、弯腰，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从容。他侍弄那些药草的神情，比张稔见过的任何一个农人侍弄庄稼，都要专注。仿佛他手里那一株一株的草木，不是草木，而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张稔站在林子边缘，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那老者早就看见了。他只是不急着说话。

然后他听见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隔着几十步，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中。

“过来。”

那两个字，平平淡淡的，没有招呼的热络，也没有戒备的冷淡，就像他早知道会有人来，也早知道来的这个人，会在这里停很久。张稔在山口站了一瞬。

然后他拨开面前的灌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