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三千多年,什么毒没见过。断子绝孙的阴毒要是不认得,这三千年算白活。
碗沿上,她的手指松开,又握稳。
“怎么不喝?可是烫了?”赵姨娘探过身来,“姨娘给你吹吹……”
“不烫。”方琳垂着眼,“……就是苦。”
“哎呀!这孩子,苦药才有用呢。你仰头,咕咚一下就下去了,姨娘给你数着。”
方琳端起碗,喝了一口。
药汁黏稠,滚过喉咙。第二口咽下去,喉咙一痒,她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肩膀直颤。她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嘴,好半天才止住,把帕子叠好,掖回枕边。
帕子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药渍。
“哎哟,喝急了!”赵姨娘伸手给她拍背,“小翠,快倒水。”
“……不用。”方琳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剩一口,一会喝。”
赵姨娘的目光从那半碗药上掠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拢了拢肩上滑下来的薄被。
“夜里可还烧?”赵姨娘的目光从方琳脸上移开,落到小翠身上。
“今早退了。”小翠把药碗往小几上挪了挪,“昨儿半夜还烫手,姑娘烧糊涂了,拉着奴婢喊,别吵我,让我睡……姑娘梦里都嫌吵呢。”
赵姨娘笑出声,声音放轻,哄小孩的调子。
“药是照大夫的方子抓的?”
“是。今儿头晌李嬷嬷去抓的,奴婢盯着熬的,火候足足的。”
“姨娘就放心了。”赵姨娘替她把薄被又拢了一拢,“你这屋里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回头让小翠去账上支几尺纱,帐子换条透气的,省得捂出一身汗来。”
“姑娘这几日睡得可沉?”
“……沉。”方琳往枕头里缩了缩,“醒来就饿了。”
“饿了是好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能吃就能养回来。”赵姨娘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脸上总算有点血色了。”
“嗯。”
赵姨娘转回身,隔着薄被,把手搭在方琳腕上按了按。“姑娘腰腹可还发凉?大夫说,这场病伤了底子。女子家,底子最要紧。”
方琳闭着眼。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姨娘站起身,帕子在指间绕了绕,“你爹前儿个还念叨,说等你好了,去前头给他请安。明儿个姨娘再来看你。药记得喝完,啊。”
她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顿了顿,比来时快。
方琳睁开眼,看着门口晃动的帘子。她把帕子重新叠好,压在枕边。
这碗药,喝一半留一半,帕子还替她存了个底。真要较真,她现在就能把碗摔到赵姨娘脚边,问她一句这凉甜的味道怎么解释。可摔了碗,人就惊了。惊了,就缩了。缩了,这府里就只剩她一个傻子。
方琳枕着胳膊,看着帐顶,在心里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
下毒的人要的是天长日久。急的该是那头的人。急的到底是谁还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她。
三千年的魔尊,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碗绝子散,还不够她当睡前故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