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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这就是鬼市。

李牧站在入口处，看了很久。

一个裹着青色旧袍的人从旁边经过，瞥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那人也不重复，径直走了过去。

他低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盏巴掌大的骨灯。打磨过的羊骨片做灯罩，薄得透光，接缝处用细铜丝缠紧，中间一根棉线灯芯，泡在浅浅的桐油里。旁边还有一小瓶油和几片备用的骨片。他按老柴教的，用火折子隔着骨片缝隙点着了灯芯。

火焰是幽青色的。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火。那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照在手上，皮肤泛着一层死灰般的光泽，纹路清晰得吓人。

他把骨灯举起来，迈出了第一步。

入口处栅栏边坐着一个蒙眼的壮汉。那人斜靠在一只木凳上，半张脸被一道陈旧的疤痕斜斜划开，眼窝深陷。不是闭着，是空的。但李牧走近的时候，那人准确无误地伸出了一只手。

“骨符。”声音沙哑低沉。

李牧把骨符递过去。蒙眼壮汉接过来，指尖在骨片边缘摸了一圈。正面、背面、断口。然后递还。

“新来的？”

“是。”壮汉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火折子。”他说。李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从他的衣襟内侧摸出了那枚火折子，掂了掂，随手丢进脚边一只陶罐里，陶罐发出一声闷响。

“不许带火种入市。”壮汉说。

然后他不说话了。等了片刻，又开口：“搜骨钱，五文。”

李牧从腰间摸出五文钱放在他手心。壮汉收了钱，朝侧面偏了偏头：“秤心台。东南角。有个小石龛。走过去，用指头沾口水，抹一下龛沿，说一句‘渡人渡己’。回来再进栅门。”

“这是。”

“新来的规矩。拜墟。”壮汉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解释，“去吧。”李牧转向他指的方向。

漕渠中央有一座人工垒土的小岛，用一条窄木桥连着，岛上铺了青石板，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那就是秤心台。东南角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青石龛，破旧得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龛沿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龛内供着一枚锈绿的青铜铃铛，铃铛上落满了灰。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食指沾了沾舌尖，在龛沿上抹了一下。

粗粝的石面。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土腥还是铁锈的味道。

“渡人渡己。”他低声说。

一阵风从暗河方向灌过来，骨灯的火焰矮了一截，又慢慢立起来。那枚青铜铃铛在微风中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他一声。

他站起来，回到栅门口。蒙眼壮汉侧身让出一条路，没有多言。

李牧穿过栅门。

鬼市在他面前完整地展开了。

漕渠两岸，东街与西街沿渠延伸，长度相仿，气氛却截然不同。东街灯火稍密，摊位挨着摊位，人影憧憧，虽无吆喝，但至少有人声；西街的灯火稀落得多，摊位之间隔着不小的间距，黑黢黢的布幔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货物，偶尔有身影在其中穿行，脚步极轻，像走在棉花上。

他没有立刻往深处走。他站在入口内侧，借着骨灯的光打量最近处的几个摊。

第一个摊上摆的是旧书。一摞一摞，被杂乱地堆在一方破布上。有卷了边的经卷，有撕了封面的册子，还有一些散页，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摊主是个蒙面的灰袍人，盘腿坐在摊后，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一盏青铜小灯。那灯的形制很奇怪，灯身铸着缠枝莲花纹，比寻常的油灯矮了一半不止，无油无芯，看不出怎么点燃。

蒙面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李牧一眼。

“喜欢？”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

李牧摇头：“看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