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霍方舟,那是面邪门的镜子!里面封着一个四百年的女人!你把它放家里,你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霍方舟说,"它又不会半夜爬出来。"
洪逾被他这句冷冰冰的实话噎得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书房的门,晚上记得锁好。"
"嗯。"霍方舟道,"你要是怕,也可以锁门。"
"谁怕了?!"洪逾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觉得它影响家里的风水!"
夜里,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倒不是怕。他一个见过鬼、渡过魂、点过渡口灯的人,怕一面镜子?笑话。他翻了个身,在心里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百年……不是,四百年的女人。他数不下去了。
他爬起来,想去倒杯水。路过书房门口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怂什么?它就是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极轻的,极远的,像隔着厚厚的墙、隔着很长的岁月传过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一支曲子。曲调很老,像戏文,又不像戏文,一唱三叹,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长到像要把什么心事从四百年里慢慢拽出来。
洪逾僵在走廊里,一动不敢动。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可他一听就知道——不是错觉。声音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从那面裹着黄布的镜子里。
他站在原地,心跳擂得咚咚响。他想跑回房间,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支曲子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挪不动脚。他站在走廊里,听完了那支曲子。曲子不长,哼完一遍,停了。隔了一会儿,又从头哼起——像是哼了很多很多年,哼到只剩下这一个调子,哼到连词都忘了,只剩下这一遍一遍的、没有尽头的曲调。
洪逾回到房间,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餐桌前。霍方舟看了他一眼,递过一碗粥:"没睡好?"
洪逾接过粥,闷声道:"……你书房那面镜子,半夜有人唱歌。"
霍方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洪逾:"唱歌?"
"嗯。"洪逾说,"一个女的,哼曲子。很老的调子,像戏文,又不像。"他哼不出来,只能比划,"就那么——啊——啊——地唱,唱一遍停一下,又从头唱。唱了一晚上。"
霍方舟沉默了一会儿,问:"唱的是什么词?"
"没词。"洪逾摇头,"就是哼,一个调子来回哼。"
霍方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
"我今晚听听。"
洪逾:"??"
"你还要听?!"他差点把粥碗扣桌上,"那玩意儿半夜唱歌,你不但不怕,你还要去听?!"
霍方舟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她唱了一晚上,说明她有话要说。唱给人听,总比唱给墙听强。"
洪逾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支曲子哼了一晚上,哼得那么执着,像是一个困在黑暗里的人,一遍一遍地敲着墙,想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听得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那我也听。"
"你不用。"霍方舟道,"你睡觉。"
"凭什么你能听我不能听?"洪逾不服,"我才是那个听得见她的人!"
霍方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就一起听。书房有沙发。"
洪逾被他这句"书房有沙发"堵得哑口无言。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小声嘀咕:"……谁要跟你挤沙发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没那么怕那支曲子了。
好像知道有人要跟他一起听,那支唱了四百年的曲子,也没那么吓人了。
夜深了,霍宅二楼的灯陆续熄了。霍方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那个说要"怕镜子"的人,睡得出奇地快,出奇地沉。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找了那个人三年,等了二十六年——从爷爷攥着他的手说"老三,你替爷爷接着等"那天起,他设想过很多回,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他设想过她站在渡口的灯影里,设想过她执一盏灯、渡魂过河的背影——他独处时,偶尔会对着祠堂那只乌木匣出神,想着霍家几代人等的那位渡口掌灯人,该是何等清冷出尘的人物。
他从来没设想过,那个人会是洪逾这样的——会在半夜三更跟一盆绿萝吵架,会因为他煮粥的米水比例精确到毫升而噎住,会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吃得鼻尖冒汗,会一边嘴硬"谁要跟你挤沙发",一边第一个睡着。
霍方舟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那棵桂花树,过了很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霍家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紧了。他等到的是洪逾,这比他设想过的一切,都要好。
他抬手,轻轻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