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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的药圃（第2页）

"我把瓷片给你。"他把碎瓷片放在了杏儿的掌心里，"你拿着它，回你记得的那条路上走走看。等走完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杏儿的手掌蜷起来握住了那片瓷。苍老的声音没有再说话，但那只年轻的手攥着瓷片的力道慢慢从紧变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里面退出去。

谢问的判官笔一直在她眉心上方悬着，暗金色的光芒逐渐从明亮变淡，像一条河在缓缓退潮。他感应到那道附在杏儿身上的残魂正在慢慢往外剥落，顺着判官笔的光沿着那条无形的路径往瓷片里面回流。那过程比预想的温和得多，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张能把自己妥帖放进去的床铺，安安静静地躺了上去。

约莫一盏茶之后，杏儿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往后一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眨了眨眼，目光里那层苍老的底色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清澈和茫然。

她看着面前这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怎么在炕上？我娘呢？"

她娘扑上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颤。她爹在旁边抹着眼泪，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了没事了"。白芷在旁边帮忙看了看杏儿的脉象和神色，确认她自身的魂魄已经稳住了，没有受到实质损伤，只是身子亏了一些，需要静养几天补补气血。

那块碎瓷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炕沿上。半只青鸟翅膀的釉面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比之前看着似乎完整了一些——虽然裂痕还在，但上面的青色釉纹仿佛比苏墨刚捡到它的时候深了两个色阶，像是被人添了一笔淡墨。

白芷把瓷片轻轻拿起来包进一块干净的帕子里，塞回了自己药篓的隔层。"它里面现在住着一个三娘了，"她说，"我拿回去好好收着。以后如果有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半碎片，把那只青鸟补全。"

苏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靠着杏儿家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这棵槐树跟留仙司院子里那棵长得很像，也是歪着脖子往一边斜，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瓷片被拿走之后的余温，一点点的，像是有人在他掌心里放了一小团熄灭的炭火。

白芷出来的时候那包瓷片已经妥帖地收好了。她走到苏墨旁边站定，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那棵歪脖子的槐树。"苏墨哥哥，你刚才说把瓷片给她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你表情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白芷想了想，"像是看见了自己以前在墙根底下蹲着时候的自己。她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也想说？"

苏墨没有回答。但他靠在树干上的姿势松了一点，低头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又弹回来了。

"留仙司的人，以前都是在墙根底下蹲过的。"白芷轻声说，"所以咱们才能看明白别人蹲着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站直了身。"回去吧。晚上还有半锅馒头没吃完。"

白芷笑了一下跟在他身后往巷口走。其他几个人也从院子里陆续出来了，谢问走在最后面跟杏儿她爹交代了几条注意事项——这几天别让姑娘一个人出门，多喝温水少操心，情绪波动大的话随时到留仙司来找。那男人千恩万谢地送出来，一直送到巷口才被沈青梧拦住让回去了。

回留仙司的路上日头越升越高，暖烘烘地照在背上。殷昼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跟苏墨并排了，也没看他，就这么平视着前方的路说了一句："馒头剩了六个。中午煎一煎配咸菜吃，够的。"

苏墨"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殷昼为什么专门过来说这件事，但这话落在耳朵里确实让人心里踏实——不管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去总还有剩馒头和咸菜等着。以前在街头的时候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回去有剩饭"的安心，现在体会到了，觉得这大概就是留仙司最实在的好。

到了留仙司门口的时候奚瑶忽然站住脚回头看了一下。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新磨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写了两个字："谢谢。"

白芷蹲下去端起那碗豆浆看了看："谁放的？"

沈青梧在巷口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但巷尾拐角处有一道布裙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估计是杏儿她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道谢，现在追过来放了碗豆浆就走了。"

白芷把那碗豆浆端进灶台，跟奚瑶说中午热一热大家分着喝了。奚瑶便找了只干净的小锅把豆浆倒进去温着，又往里面加了一小勺糖搅匀了。殷昼把剩下的六个馒头切成厚片，在锅里刷了一层薄油煎到两面金黄，馒头焦脆的表面滋滋冒着香气，配着一碟新切好的咸菜端上了灶台。

午饭吃得简单但满足。六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温热微甜的豆浆，咬着焦香酥脆的煎馒头片，白芷说这个馒头片比白家厨娘做的还香，殷昼从她碗边又给她夹了一片没说话。谢问把这几天攒的日记补全了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杏儿案结。残魂柳三娘已收归碎瓷片内，待寻另一半补全青鸟。豆浆一碗，煎馒头片若干。午食毕。"

苏墨靠在自己惯常坐的门槛上咬着最后一片馒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腿上。他嚼完了馒头把手指上沾的油星在衣摆上蹭了蹭，抬眼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空了的角落。那片碎瓷被白芷收起来了，窗台上只剩下垫过它的那片薄荷叶子，叶缘干了一圈。他就这么看着那片干了的薄荷叶，心里什么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闹不腾。

过了中午他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白芷正在后院给药圃浇水，奚瑶在廊下绣帕子，谢问靠在窗台上看书，殷昼在灶台边揉明天早上的面，沈青梧出去了一趟说是府衙还有几桩公文要签。三脚猫趴在他脚边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暖融融的一团毛压在他的靴面上。

他把脚轻轻挪了一下，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他的脚踝。苏墨低头看着那团打呼噜的毛球，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柳三娘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他三年"。他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但从西街墙根底下蹲了大半年来看，大概就是那种潮潮的、每天起来不知道今天跟昨天有什么区别的感觉。

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在墙根底下了。他在这扇门后面，脚边有一只猫在打呼噜，灶台上有明早的面在醒着，窗台上虽然没有瓷片了但还留着一片干了的薄荷叶子。他不用再等什么了。

他靠在门框上又眯了一会儿眼，阳光从院子外面斜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三脚猫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呼噜声又大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