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肩确实会往下沉。这动作落在我眼里,像一记迟来了十七年的胎动。那些雨夜、巷口、空屋走廊里的影子,忽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出处。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说。声音轻得像怕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会碎。她的日语很流利,尾音短促,像不习惯把一句话拖得太长。
我朝她走了过去。我们之间只隔着两张对放的椅子和一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然后我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清晰得过分,像一段被水冲了很久的浮木。红绳系在那里,已经很旧了,有几处被磨损出白色的线茬。
“你真的是……我的姐姐?”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承认她。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拼一个很多年没说过、却偷偷练习了无数遍的发音。最后她说:“嗯。我一直在。”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也许是这些天流得太多了。我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像从地下室、从海边、从那间空屋的阴影里一路走过来,没有一处被太阳照暖过。
高桥在门口低声和松本说了几句,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会面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她半边脸上移开,像有一只手在重新分配这世上的明与暗。
“坐吧。”她先开口。声音像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她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我坐在她旁边。我们不再面对面了。我们并排坐着,像两个在站台等同一班车的人。
“你叫什么?”我问。这问题蠢得让我自己都发笑,可我只能这么问。我总得从某个地方重新认识她。
“灯。”她说,“藤原灯。母亲给我取的名字。后来她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外公把我接走了,养在伊豆的远房亲戚家。他没有告诉母亲我还活着。因为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岁。他怕母亲受不了两次失去。”
“两次?”我转过头看她。
“外婆也生过一对。”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像在透过墙看很远的海,“双胞胎。一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另一个,后来也死在海里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灯明崎海边说的话。她说过,她的姐姐,那个叫灯的女孩,十六岁时跑进海里,再也没有回来。我的外婆,也是这样。像这个家族里所有提灯走向海的人,都注定不会回头。可我的母亲从没有说过,她自己还生过一个孩子,也没说那个叫“灯”的女孩,也许还活着。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一直骗自己,那个孩子变成了我身体里的“姐姐”。
“所以,这些年你住在哪里?”我问。
“很多地方。”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梦,“小时候在伊豆。外公去世后,他家里的人不愿意再养我。我十岁被送去教会。十二岁跑出来。在静冈、东京之间来回。打零工,帮人看店。住在网吧、二十四小时店、空屋。后来我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和我读同一所学校。我就常去青叶高中附近。穿着从旧衣店买来的校服。假装是学生。有时在校园里走,没有人注意我。他们只是觉得我面熟。”
她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绕着那根红绳,一圈一圈。那动作很慢,像把什么缠得太久的东西慢慢松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我问。
“去年秋天。”她说,“我看到山田从你身后走过去。在涩谷站西口。你看不见我。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拉你的胳膊。你甩开他,跑进地铁站。我在那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我找到了他的住处。也开始查他。我跟踪他。我发现他不只对你一个。那栋空屋,是我住的地方。我在里面烧掉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关于你母亲的。还有山田的。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起了雾,像海面上的雨。
“美咲。”她叫我的名字。那语气和灯笼在电话里、在录音带里、在那些深夜的黑暗里叫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心脏骤然收缩。我想起来了。那是灯笼的声音。那不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幻觉。那是她。是我的姐姐,在每一个我快要坠下去的夜里,用尽力气朝我喊。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和空气的流动声混在一起,“你举起石头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不到三步。你以为你杀了他。你以为你砸下去的那些,是为了结束所有的折磨。可你不知道,你的第一下只打中了他的肩。他倒下去,后脑撞在啤酒箱上,没死。他还想抓你。我就在那时,用了那根铁条。”
我的视线晃了一下,像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倾斜。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掌很窄,指节突出,凉得像从地底渗出的水。可她的力气很大,大得我挣脱不了。也不想挣脱。
“所以,致命伤是你……”我的嘴唇在抖。
“是我。”她说。她的眼睛里没有逃避。那里面干干的,亮得像燃尽的灰,“我原本没想瞒你。可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神很空。我知道,你已经看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了。你把他砸倒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我拉你起来,把你推出巷子。你一直在发抖。我叫你回去。你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猫,沿着墙根跑走了。然后我回去,把该处理的处理掉。我把你掉落的发卡放到他手里。我拿走了你的日记里最危险的那几页。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让你知道的事。”
我的喉咙像被无数根细线勒住。每呼吸一次,就收紧一点。我低头看我们的手。她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内侧。那大概是那晚处理铁条时被刃口割到的。又或者更早。更早之前,她就为我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伤。
“那个发卡。是你放到我口袋里的。”我说。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