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雁本就受了惊吓,在野地里吹了一夜的冷风,后又捱了一顿毒打,迷迷糊糊在稻草上蜷了半夜,便渐渐地发起热来。
这皇陵内城是没有郎中的。凡有宫人得了病,至多是给几日假叫自己回房歇息,有命大的便能扛得过来。若想求人出去请郎中,外头的守陵军可是得过命令,这里的人一个也不准放出去,得要一层层地将此事报上去,再等上头一级一级地准了——这一折腾,少说要等上半月,真有病重的,只怕也等不到喝上一口对症的药就一命归西了。
平雁偶有清醒之时,心里就知道不好,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想自己竟要落个如此下场,免不得伤心害怕,但到底还有求生之志,咬牙爬起来,拿过一旁盛水的陶碗来。那水放了多半日,一丝热意也无,里头一股土气,他也顾不得了,一气灌了半碗下去,攒些力气挣扎着跪爬到门口,伸手推了推门,向外唤了一声。
他喉咙干哑,喊了一句便咳个不住,咳起来震得胸口生疼,只可拼尽全力又拍了拍门。这一回引来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岁数不大,带着点孩子气的不耐烦,问道:“什么事?杨公公可吩咐了,三日后才能放你出来呢。”
平雁在一阵激烈的咳嗽之后终于积攒了些力气,断断续续恳求道:“求你……我病了……给我请个郎中……药……”
小太监道:“哪里去给你找郎中?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我劝你趁早省些力气,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你在这里又不用做活,消停歇两天就完了。我还得去扫祠堂的地呢,你老实些,晚些时候自然有人来送饭送水。”
他手中拄着根竹帚,的确也是要去做洒扫活计的,没什么心思和平雁在这里纠缠,撂下这几句话便想走。平雁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扫帚在地上轻蹭的“刷刷”声,知道小太监要走了,心里起急,越发说不出话,咳得像是要呕出血来。
他跪爬在地上,手指徒劳地抠抓着冰冷的石砖地,怎么也起不来身。
正在这时,窗外又响起另一阵脚步。
跟着那小太监又开口了,这一回语气和缓了许多,一个劲赔笑:“哎哟,梅大人,小的瞎了眼,不曾瞧见您过来。大人一向可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不同于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回事?”
平雁正伏在地上喘着气,闻言不由得一怔。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昨夜背他回来的男人。他仿佛看到一线生机,爬上前扑到了面前紧闭的木门上,撞得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顺着一指多宽的门缝,他瞧见了熟悉的高大身影,忙不迭向着那身影哭求道:“大人,求大人救我,帮我请个郎中吧!”
外头静了片刻。平雁似乎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像从鼻子里呼出的声音,又像极轻的叹息。他强撑着仰起脸来看向那道门缝。外头阳光刺眼,他看不清门外的人,只知道那人站在门前,没说话,却也没离开。
男人似乎是在看着他。平雁隐隐觉着有股子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脑袋颓然垂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伸出的右手不甘地顺着门框一点点滑落,几滴泪从眼角滑落。他最后只看到门缝外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跟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这一晕,直到好几个时辰之后才被人叫醒。他人刚明白过来,尚未睁眼,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唇边,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叫他张开嘴。平雁缓了口气,才认出那声音是自己素日的好友,是个名唤水云的小哥儿,那日跪求杨公公放过自己的两人中就有他一个,心里便松懈了不少,懒懒张开嘴。
一勺苦涩的汤药被灌进嘴里,苦得平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睁开了,一眼便看见水云坐在自己身边,双眼红肿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舀了一勺药,凑在唇边轻轻吹着,瞧见平雁醒了,噙着泪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里的药塞进他嘴里:“我真作孽,偏就认得一个你,你福大命大,却要把我活活吓死才算。”
平雁咳了一声,水云急忙将勺碗放下,拿了帕子替他擦嘴。平雁到这时才真从脑海中的一片混沌里挣脱出来,只见自己不再倒在地上,而是好端端躺在宫人居所的铺位上,身下多了一条半旧的青毡,身上除了自己的一床薄被,又多盖了两条粗麻絮被,压了件斗篷,被里塞着两个手炉子,脚上还裹了条兔裘小袄。除了那毡子,余下的东西都是其他这几个在教坊一同长起来的朋友当初随身带来的。平雁这一日掉了太多的泪,现在眼全肿了,干得发疼,再哭不出来,可声音早哽咽了,一把拉住水云:“我只当是要死了!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
水云也哭了:“我们几个都不知你病了,求了杨公公半日想将你放出来,他也不肯松口,只说要给你点教训,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你可真是个命好的,不叫梅大人恰巧路过,我们这些人一时半刻怎能知道你生了病,况且若不是梅大人开恩,你又哪来的这药救命呢!”
平雁只记得那姓梅的男人确实曾从他门前经过,自己向他求救,可后头的事却是全不知情,故此愣愣地看向水云。水云用手背擦擦眼睛,拿药匙在碗里慢慢搅动,接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呢,是梅大人去守陵军的军营里,也不知是怎么同他们说的,竟把那军营的随军郎中请了来。若非如此,咱们上哪里去请外头的郎中?这郎中医术可厉害着呢,开了方子,还赠了药,这不,赶着就煎了出来。快,把药都喝了,这药可来之不易,喝了病就好了。”
碗中的药已不烫口,平雁接了碗来,一气儿咕咚咕咚把药全灌了下去。他平日里最娇气的,偶尔病了或要调养身子,没有两包蜜浸果子,那药是断不肯喝的。现如今也不敢再使性子,乖乖喝尽了药,险些吐出来,捂着嘴伏在枕上忍过这一阵恶心。
水云在背后替他顺着气,又怕他真把药吐了,忙说些旁的话,想让平雁忘了这药的苦涩:“也多亏了梅大人这一遭折腾,杨公公这才知道你病了,许我们带你回来照顾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着平雁身下的青毡道:“就连这条毡子,也是梅大人赠的呢。我们这里不过寻常被褥,哪有这样的东西。我们几个正商议着要多凑几条褥子,给你厚厚地垫上,梅大人见了就说那些挡不住寒气,拿了自己的毡子来给你。他说这是他从军时候用的,行军时随处一铺就能歇息,制得紧密,便是直接铺在地上也不寒凉,还教给我们说有了这个便不用再铺太多被褥,免得又把火气闷在身上。等你好了,咱们可得好好去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一条毡毯,在这年头算不得寻常物件,百姓家中未必常有。身下这条虽是没有绣过花的素色毡,也用得旧了,比不得宫中那些华贵贡毡一半的精美,但极干净,像是被人精心擦洗去了军旅中染上的风尘。他们到此处时,每人不过只许随身带两个小包袱,故此莫说毡子、被褥,便是一块布头,在这里都是好东西。再看看身边其他的物件,也都是大家拿了自己平日舍不得用的来,不免更令平雁添了万分的感动,两手拉着水云,嗫嚅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水云见他小嘴一撇,知道他又要哭了,忙轻推他胳膊:“不说这个了,我哭完了你也来哭,赶明儿两个人眼睛全肿得睁不开才歇心了。你还病着,可不能总掉泪,快躺下歇着。正巧他们都在外头洗衣裳呢,这里也清净,不妨再睡一觉养一养神。”
平雁虽吃了药,但病是远远没好,身上实在不适,便依言又躺下。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平雁就将自己怎么一时兴起走了出去、怎么迷了路、如何被捉回来的事大略同水云说了说,再提起时仍吓得浑身打颤,水云少不得又安抚了半日。他瞧着平雁恹恹的,忙催着他歇了,自己去外头瞧瞧粥煮好了没有。
一碗热汤药下去,平雁刚刚微有汗意,阖了眼却一时睡不着,心中迷迷糊糊想些杂事,感激水云他们的照料,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位梅大人来。想他一路背自己回来,想他该是如何去求医——郎中来得这样快,他定是骑马去的,强健的骏马背上跨着个这样的精壮汉子,马儿跑得翻蹄亮掌,而马上的人一手紧攥缰绳,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显得出形状,他一手伸向身后,腕子一抖,便是一声清脆的鞭响……
病中的小哥儿原本只是两颊烧得飞红,这会子不知怎的,耳尖竟也添了一丝薄红。
水云再端着粥碗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情状:平雁双目紧闭,双眉微蹙,巴掌大的小脸整个儿红得像刚搽多了胭脂,双唇上有齿痕,似是自己刚刚咬过,带着薄薄的水光,本来因病发白的唇这会儿也透了红。唬得水云忙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雁哥儿?要紧么?”
闻言,平雁便睁了眼。水云见他清醒着,不大像是病又加重的样子,但额上贴着几绺汗湿的碎发,那双桃花眼平日里只要弯一弯便能叫人心都软了,如今因病像是含了点点泪光,脸上带着虚弱的倦意,愈发显得可怜,像那早春的嫩柳芽落在了一场倒春寒里,忙替他掖好了被,不禁又喃喃自语道:“怪了,摸着分明比早些时候好多了,人也精神,怎的脸忽然这样红?”
平雁将被拉到头上,把脸埋下去,一声沙哑的“别问啦”从被子底下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