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家长会（第3页）

江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教室的灯没开，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另一面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天和远处亮灯的居民楼。

他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隔壁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致爱丽丝》，练到第三遍的时候错了一个音，弹琴的人停下来重新弹那一节。

程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左手无名指放到眼前看了看——那道裂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你爸看起来不太好说话。"江野说。

程礼把手指放下来："他话少。"

"你们平时聊什么？"

"成绩。身体。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没了。"

江野转头看着他。空教室的光线很暗，程礼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江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扣着裤缝——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得像在数秒。

"下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江野忽然说。

程礼转头看他。

"我租的房子，后门那片。就我一个人住。"江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某栋楼的亮灯处，"我自己做饭。虽然不好吃，但比你食堂那碗白粥强。"

程礼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传来家长会散场前的骚动声，有人从楼道里走出来说笑，包袋拉链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好。"程礼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嘴唇上那道旧裂痕已经长好了，被江野那管薄荷润唇膏养得平滑光润，在暗光里微微泛着一点潮润的亮。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江野回到教室门口，看见程卫国正从里面走出来。他走路的姿势跟程礼很像，脊背挺直，步伐稳当，只是肩宽了整整一圈。他看到江野站在门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朝走廊那头已经站起来的程礼走去。

父子俩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江野只看见程卫国把一张纸递给程礼，程礼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程卫国拍了拍程礼的肩膀——力道不大，就一下，像盖章一样——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程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江野走过来。走廊的灯照着他手里的那张纸，江野瞥见上面印着"期中成绩单"五个字，折痕处被程卫国的拇指按出了一道清晰的凹槽。

"走吧。"程礼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侧口袋，"食堂这会儿还有热的。"

"你今天想吃什么？"

程礼想了想："馄饨吧。"

"食堂馄饨不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

江野看着他。程礼站在走廊灯光的正下方，白衬衫的领口微微翻起一角，露出来一小截锁骨。他嘴唇上那道口子的位置现在已经平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光滑的新皮肤，薄薄地覆在旧伤上面。

"我知道后门有一家馄饨，汤是骨头熬的。"江野说，"走吧。"

他先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身后传来程礼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和窗外的晚风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当天晚上，程礼回到宿舍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两眼就折好了放进抽屉。然后他拧开台灯，翻开那本暗蓝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好几次。写到一半的时候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写。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这样的：

"家长会结束了。爸来了一趟，拍了一下肩膀，说还行就走了。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掌是热的，掌心有一层茧。

我旁边有一个人。他问我爸是不是不好说话。他说下周末可以去他家吃饭。他做饭不好吃但比食堂的白粥强。

他话很多。

我的嘴唇长好了。

那管薄荷润唇膏还有大半管，我放在桌上了。

当路标用。"

最后一句话后面他画了一根小小的竖线，然后又画了一根平行线，两根线之间隔了一个指甲盖的宽度。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