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为什么难过的人没有时间难过,不难过的人却要做出难过的样子。】
消息发送出去后,周小凡觉得心中泄了一口气。
盛霆远的视频电话接着打过来。
周小凡还是不为所动,直到后知后觉盛霆远锲而不舍起来很麻烦时,才又发了一条信息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之前没头没尾的话。
【我奶奶去世了。我现在在殡仪馆,不方便接电话。】
过了半分钟,盛霆远看到了这条消息,扰人的震动停了,但也只是中场休息。
【接电话。】
震动的嗡嗡声重新响起。
周小凡很无奈地从外套口袋里翻找出耳机戴上,接通了电话,却把视频切成了语音模式,低低地“喂”了声。
然而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周小凡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的时候,盛霆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周小凡,不管你这时候想说什么,我都在。”
此话一出,周小凡以为会击中自己的心坎,但接下去他表现出的淡定出乎了他自己的意外,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和盛霆远讲述昨晚从噩梦中醒来,前一秒奶奶刚在梦里和自己说再见,后一秒他们家就接到护工的电话,说他奶奶大出血。他们一路赶到医院,没见到最后一面。再然后就是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到殡仪馆。以致于周小凡到现在都觉得一切像还停留在那场噩梦中,只是他自己还没有醒过来罢了。
“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她虽然躺在那里,可是只要我看到她的照片,我就觉得她还活着,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会亲切地喊我,帮我热午饭,或者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一样偷吃我的东西。”
“我以前也参加过葬礼,可是只有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们一家都会哭哭啼啼,可是除了我,我爸妈今天甚至没有时间哭。我妈现在还在牌桌上和那些守灵的人打牌。那些人有说有笑的,就好像,外面躺着的人不是我奶奶。”
“盛霆远,你说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才会觉得身边发的这些事都很不可思议。”
“别胡思乱想。”在周小凡的一连串倾诉后,盛霆远终于开口安慰,“既然你做了那样的梦,就说明你奶奶不希望你太过伤心。不过你现在要是想哭,就哭吧。”
周小凡吸吸鼻子,“我现在已经不想哭了。我只是想不明白。”
“周小凡,”盛霆远沉声唤他,“也许葬礼和死亡不是一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葬礼有些时候可能是为了者的体面,至于死亡本身,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感知到究竟有多痛。”
“我还是不明白。”
盛霆远的声音又柔和了许多,“很多年前在我爷爷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不相干的人。那时候我和你一样觉得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嘴上说是来吊唁,但离开了灵堂就开始讲些与葬礼毫无关系的事情,甚至演变成了一个社交场。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在老爷子的尸体被送去火化前,他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个贡献就是他的葬礼给了某些人前所未有的机会。”
说着盛霆远冷笑了一声,但很快话锋又一转,“我和我爷爷的关系没那么深。他去世,最难过的是我奶奶和小姑,总是打电话来说不适应,住在家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过了些日子,她们就搬出原来的房子了。不过前段时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奶奶还是提到了爷爷,说到现在偶尔也会梦见我爷爷去世的场景。周小凡,我说那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即便是亲人离世这件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奶奶作为你亲近的家人,难过伤心是情理之中的,但为了遵循传统也好,尽孝也罢,人前的表现多少会半真半假,也许你不情愿做戏,但你的父母却不得已。”
“盛霆远,我只是没做好准备。”
“我知道。”
“她只是摔了一跤。”
“我明白你的感受。”
“她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真的想过,死亡对她来说会不会才是解脱。可是她现在真的不在了……”
“周小凡,人就是这样的。”
“我讨厌这样的人!”
“嗯。”
盛霆远静静地听着周小凡的啜泣,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问起殡仪馆的地址和追悼厅的名字。
周小凡没有防备,老实交代。
几小时后,当曙光再次升起时,殡仪馆就送来了一个新的花圈,上面的落款是“后辈盛霆远敬挽”。
因为这天是火化的日子,来的亲戚要比昨天多上许多,门前原来稀稀落落的花圈一下子就成倍成倍地增长,好像各个亲戚都在暗地里较量一般。如此一来,盛霆远送来的花圈就湮没在了一众花圈中。
这样其实也好,省了周小凡向他爸妈解释盛霆远是谁的必要。
当周小凡奶奶的尸体被推去火化前,周小凡又没忍住大哭了一场。因为他清楚从今往后只能从照片上回忆奶奶的音容相貌。
记忆中胖胖的小老太太最后成了一个带有许多棱角的骨灰盒里的灰烬,被葬在周小凡他爷爷的骨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