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珩挑食这事儿,瞿末寒从上学时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中学那会儿食堂的菜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土豆丝,轮流坐庄,一学期下来能把人吃出心理阴影。陆言珩打饭的时候永远皱着眉,青椒挑出来扔在餐盘边上,西红柿只吃蛋不吃番茄,土豆丝扒拉两下就说饱了。那时候瞿末寒坐他斜对面,自己饭盒里的饭扒完,抬头看了一眼陆言珩餐盘里堆的小山,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开始就多带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他家阿姨做的菜,红烧小排、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往陆言珩面前一推,筷子搁好,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陆言珩问他“你不吃啊”,瞿末寒头也不抬:“不爱吃这些。”
后来陆言珩才知道,那都是瞿末寒专门让阿姨做的,他根本没有不爱吃。
这事儿过去十几年了,陆言珩的口味基本没变过,不吃青椒、不吃香菜、不吃苦瓜、不吃一切带苦味的东西,肥肉不碰,内脏不碰,鱼要挑刺挑干净了才动筷子。瞿末寒全部记着。他记得比陆言珩自己都清楚,清楚到有时候陆言珩自己都忘了说过不爱吃什么,瞿末寒已经替他挡了。
比如今天。
下午两点,陆言珩窝在沙发上赶稿子,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瞿末寒在厨房里弄吃的。平时家里做饭都是瞿末寒来,陆言珩负责洗碗,分工明确,谁也别抢谁的活儿。陆言珩写了一会儿卡住了,盯着屏幕发呆,厨房那边传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动静,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瞿末寒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一盘是青椒牛柳,一盘是蒜蓉西兰花,外加一小锅刚焖好的米饭。陆言珩眼睛一亮,合了电脑凑过去,刚拿起筷子就被瞿末寒挡了一下。
“哪个盘子里的青椒是你的?”
陆言珩低头一看,两盘菜摆在一起,青椒牛柳里的青椒切成了两种形状,一种菱形块一种细丝,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他愣了一下,拿筷子指了指菱形块的:“这种。”
瞿末寒把盘子换了个位置,青椒牛柳推到自己面前,西兰花推到陆言珩手边。然后他拿过陆言珩的筷子,伸进牛柳盘子里,一块一块把菱形块的青椒全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动作熟练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陆言珩看着他碗里越堆越高的青椒块,嘴角抽了抽:“你吃这么多青椒不难受啊?”
“不难受。”
“你明明也不爱吃。”
瞿末寒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
“你没说过,但我看你每次吃青椒都皱眉头。”
瞿末寒夹了一筷子青椒丝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看错了。”
陆言珩还想说什么,瞿末寒已经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柳盘里混进去的。夹到他碗里,堵住了他所有的话。鱼肉是鲈鱼,白嫩嫩的,一点刺都没有,陆言珩最爱吃的那种。他低头扒了一口,鱼肉混着米饭,鲜得他眯起了眼。抬头看瞿末寒,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那堆青椒,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言珩咬住筷子,心里那点酸胀又来了。
瞿末寒的生活节奏很规律,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健身几点看文件,精确得像一张日程表。陆言珩的作息跟他是反着来的,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脑子清醒的时候可以写一整天稿子不吃不喝,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躺沙发上能发一下午呆。瞿末寒从来不说他,只是到了饭点就把吃的端到他面前,筷子摆好,碗搁在手边,陆言珩要是不吃,他就在旁边坐下来,打开手机看文件,一副“你不吃我也不走”的架势,陆言珩被他盯得受不了,最后总是乖乖吃完。
有一次陆言珩连着赶了三天稿子,作息全乱,凌晨四点还在电脑前面码字。瞿末寒那几天正好出差,人不在家,但视频电话打过来,陆言珩手忙脚乱接起来,屏幕里是瞿末寒穿着睡衣坐在酒店床头的画面,头发有点乱,像是从被窝里刚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陆言珩心虚地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吧。”
“你睡了吗。”
“睡了!睡醒了!”
瞿末寒在屏幕那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把摄像头转一圈我看看。”
“干嘛啊……”
“转。”
陆言珩没办法,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一点褶子都没有,明显没人躺过。瞿末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了,陆言珩赶紧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咧嘴笑了一下:“我马上睡,真的马上。”
“陆言珩。”
“……嗯。”
“现在,立刻,去床上躺着,手机放着别挂,我看着你躺下。”
陆言珩“哦”了一声,抱着手机爬上床,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对着自己,乖乖钻进被子里。瞿末寒就那么看着,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黑,陆言珩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打架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屏幕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睡吧”,然后就是均匀的呼吸声,瞿末寒没挂。
第二天陆言珩醒过来,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不知道瞿末寒那边是什么时候挂的,只知道充电器上插着的手机壳后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瞿末寒的笔迹,四个字:下次真打你。
陆言珩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到现在都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