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路,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出了山林便是无垠荒漠,风卷着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白日里日头烈得像火,烤得空气都在发烫,脚下的黄沙烫得能燎起皮,夜里却又冷得刺骨,寒露凝在眉骨,转眼便成冰碴。陆沉和江妄的身子本就因五阴炽盛煞的双煞之力相融耗损过甚,一路颠簸,更是虚弱,可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握,从没想过松开。
陆沉将江妄的大半身子护在自己怀里,玄色劲装裹着两人,替他挡了大半的风沙。人皮引魂灯悬在身侧,青芒被风沙磨得淡了些,却依旧稳稳护着两人周身,驱散着荒漠里藏着的阴邪瘴气。江妄靠在他胸口,裹着厚厚的素色棉袍,依旧冷得指尖发颤,纯阴之体受不得这荒漠的燥气,走了不过半日,便咳得厉害,唇瓣干裂起了皮,眼底的青灰又重了几分。
“歇会儿。”陆沉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扶着江妄坐下,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小袋水,倒了半盏递到他唇边,自己却抿都没抿。行囊里的干粮早已所剩无几,只剩几块干硬的粗粮饼,陆沉掰了一小块,用温水泡软,一点点喂给江妄,“慢点吃,别噎着。”
江妄含着饼,看着他干裂的唇瓣,心里酸涩,伸手按住他递水的手,将水盏凑到他唇边:“你也喝,再渴下去,身子扛不住。”
陆沉拗不过他,低头抿了一口,便将水盏收了起来:“留着吧,前面还有几十里才到流沙城,荒漠里缺水,不能浪费。”
荒漠的风,卷着黄沙,呜咽着像哭,吹得人心里发慌。江妄靠在陆沉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义庄后山斩煞时留下的,也是他第一次为陆沉处理伤口时,触到的第一道疤。三年来,陆沉的身上添了无数道疤,每一道,都是为了护他,为了斩煞,为了活下去。而他的手上,也因炼药、握骨针,磨出了一层薄茧,每一寸,都是与陆沉相依为命的痕迹。
“行苦,本就是世间最磨人的苦。”江妄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沙裹着,轻轻的,“生而为人,便要奔波劳碌,为食,为衣,为安身,为立命,到最后,不过是黄土一抔。这流沙城建在荒漠里,百姓守着一座孤城,与风沙争,与贫瘠斗,一生奔波,却依旧难寻安稳,行苦的执念,自然最浓。”
陆沉抬手,擦去他发间的黄沙,指尖的粗粝蹭过他的额头,动作却温柔:“再磨人,也有尽头。收了这最后一道煞,八苦集齐,我们便解咒了。到时候,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龙虎山,远离斩煞,守着一间小院子,你炼药,我劈柴,再也不奔波,再也不分离。”
江妄的眼尾微微泛红,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那是他这辈子最奢望的日子,也是支撑着他一次次熬过低谷,一次次拼尽精元的念想。他想,等解了咒,便把义庄的门锁开了,把那些棺木都移去乱葬岗,让那些孤魂野鬼都有归处,然后和陆沉一起,找一处江南的小镇,守着一方小院,看春去秋来,听夏雨冬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以命相护。
两人歇了约莫一炷香,便又起身赶路。陆沉干脆将江妄背在背上,脚步沉稳地走在黄沙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却从未停下。江妄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温度,伸手轻轻揽着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肩头,替他挡去耳边的风沙。
荒漠的路,走了整整三日。第三日傍晚,天边的黄沙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远远望去,终于看见了一座孤城,立在荒漠的尽头,像一具枯骨,在风沙里摇摇欲坠。那便是流沙城。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城比想象中更破败。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枯骨,想来是早年守城的士兵,埋骨于此。城门早已没了,只剩两根朽坏的木柱,歪歪扭扭地立着,城墙上刻着的“流沙城”三个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只剩浅浅的印记。
踏入城中,更是一片死寂。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黄沙,没过脚踝,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偶尔能看见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屋,门窗破了,用破旧的麻布挡着,风一吹,麻布哗哗作响,像鬼哭。城中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穿着破旧的麻衣,有的在沙地里刨着什么,有的背着枯柴,步履蹒跚,有的坐在断壁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孩童的啼哭声,在死寂的城里回荡,却又很快被风沙淹没。
这便是行苦的极致。守着一座孤城,与风沙争生,一辈子奔波劳碌,却依旧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生老病死,都在黄沙里,最后不过是化作一抔黄沙,连墓碑都没有。
江妄从陆沉背上下来,刚走几步,便觉得一股浓郁的行苦煞气从城中心涌来,那煞气不似其他煞那般暴戾,也不似五阴炽盛煞那般阴毒,只是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让人觉得浑身无力,只想放弃,只想沉沦在这无尽的奔波里,再也不起来。
“煞气在城中心的沙墟。”江妄的眉头紧蹙,指尖捏着骨针,纯阴之体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煞气的流向,“那里应该是这座城最早的城主府,如今成了一片沙墟,行苦煞的本体,便藏在那里。”
陆沉将他护在身侧,人皮引魂灯的青芒骤起,挡住扑面而来的疲惫之气:“这煞的执念是奔波劳碌,无尽疲惫,别被它的气沾身,会让你提不起半点力气,连咒怨都压不住。”
两人沿着积沙的街道,缓缓走向城中心。一路上,遇到的百姓都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没有好奇,没有防备,只有深深的疲惫,仿佛世间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在这黄沙里,多撑一日。
行至城中心,果然是一片沙墟。黄沙没过膝盖,里面埋着无数的断柱、朽木、碎瓦,还有不少枯骨,有的是人的,有的是牲畜的,缠在一起,被黄沙半掩着,透着说不出的凄凉。沙墟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半截的石碑,碑上刻着“镇国将军李崇之墓”,石碑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是李崇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老妪,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身上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她看着那半截石碑,轻轻叹了口气:“百年前,李将军守着这座流沙城,抵挡住了匈奴的十几次进攻,护着一城百姓。可这荒漠里,风沙比匈奴更可怕,水越来越少,粮越来越缺,百姓们开始逃,可李将军不肯走,他说,他是守城将军,要死守着流沙城,守着一城百姓。最后,匈奴退了,可风沙却没停,李将军带着剩下的百姓,在沙地里刨水,种粮,一辈子奔波劳碌,到最后,油尽灯枯,死在了这沙墟里,百姓们也跟着他,一个个倒在了黄沙里,只剩如今这一座孤城,一群苦命人。”
老妪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人心上。李崇将军的一生,便是行苦的极致。为了护城,为了安民,一辈子奔波劳碌,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到最后,城未守成,民未安身,自己也埋骨黄沙,这份执念,日积月累,便与一城百姓的行苦执念缠在一起,凝了行苦煞,藏在这沙墟里,岁岁年年,不散。
“李将军的执念,是护城安民,可他到死都没做到,便觉得自己一生奔波,皆是徒劳,这份不甘,便成了煞的根。”江妄轻声说,目光落在那半截石碑下,那里的黄沙微微隆起,煞气最浓,“煞核应该在李将军的棺木里,他的佩剑,便是煞核的载体。”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卷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沙墟里的枯骨被风沙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一股浓郁的行苦煞气从黄沙里涌出来,裹着无数的疲惫与绝望,朝着两人扑来。沙墟里,缓缓浮现出无数道虚影,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有刨沙的百姓,有背着枯柴的老妪,有啼哭的孩童,个个步履蹒跚,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好累……走不动了……撑不下去了……”
这是行苦煞的幻境,勾动着人心里的疲惫,让人觉得一生奔波,皆是徒劳,只想放弃,只想沉沦。
江妄刚被煞气沾到,便觉得浑身无力,体内的纯阴咒隐隐躁动,眼前闪过自己这二十九年的人生——生来克死父母,被视为不祥,守着一座冰冷的义庄,日日与尸身为伴,炼药,斩煞,奔波劳碌,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如今又背负着双煞诅咒,朝不保夕,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江妄的身子微微发软,想要倒下去,再也不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陆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坚定的力量,像一道光,刺破了眼前的幻境:“江妄,别放弃!你不是徒劳,你守着我,你陪我斩煞,你为我续命,你的一生,从来都有意义!我们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我们要解咒,要相守,要找一处江南小镇,守着一方小院,你不能倒下去!”
陆沉的话,像一剂良药,唤醒了江妄的神智。他攥紧陆沉的手,大口喘着气,指尖凝聚起纯阴之气,压□□内的疲惫与咒怨,抬眼看向陆沉,却发现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眼底满是疲惫,想来也被幻境勾动了心底的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