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药谷时,天光已经斜斜沉向西山。
谷口的风褪去了连日不散的病瘴与湿冷,裹着新生的草药清香,轻轻拂在人身上。
安陵村的村民还守在外头,见两人安然走出,眼底压了许久的惶恐尽数化作热泪,齐刷刷跪地叩谢,嘴里一遍遍念着感念苏大夫、感念两位仙人的话。
陆沉的掌心还留着长剑划破的伤口,衣料浸了暗红血迹,领口也沾着咳出来的血沫。方才为了护住江妄硬抗龙虎山长老那一击,天煞诅咒险些彻底暴走,此刻周身的戾气还隐隐躁动,经脉里时不时窜起尖锐的痛感,只是他向来隐忍,面上半点不露,只微微侧身,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不愿让江妄再揪心。
江妄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方才贴身渡阴气压住咒怨,早就感知到陆沉经脉受损有多严重,那点刻意藏起来的伤口,更是瞒不过他的眼。没等村民起身道谢,江妄已经伸手拉住陆沉的衣袖,指尖轻轻蹭过他染血的掌心,眉眼沉了几分。
“先找地方疗伤。”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软意,“恩怨暂且放下,你的伤拖不得。”
陆沉想开口说无妨,对上他眼底藏着的心疼,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轻应。
两人婉拒了村民执意挽留食宿的好意,只收下他们备好的灵草药包——都是药谷深处滋养多年的暖性灵药,恰好能压住陆沉体内翻涌的煞气,也能补一补江妄耗空的精元。辞别一众村民,沿着谷外的官道缓步前行,寻了一处依山傍溪的废弃山神庙落脚。
山神庙早就荒废多年,神像倾颓,供桌朽烂,墙角爬满青苔,却胜在清净隐蔽,远离官道人烟,也能避开龙虎山余下探子的耳目。
陆沉先清理周遭杂草枯枝,又搬来石块堵住庙门缝隙,只留一处通风的小口,再点燃干燥艾草,用烟火气驱散庙里积存的阴寒潮气。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朽坏的梁柱坐下,方才强撑的精气神一松,胸口立刻传来闷痛,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江妄早已拆开村民给的药包,挑出几株最温和的疗伤灵草,放在干净石板上细细碾碎。他身子依旧虚弱,指尖碾药时微微发颤,额角渗着薄汗,却半点不肯敷衍,每一株草药都碾得细腻均匀,再混上少许病苦煞气炼化的药粉,调成温润的药膏。
“伸手。”他坐到陆沉身前,抬眸看他。
陆沉乖乖摊开染血的掌心,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皮肉翻卷,看着狰狞。江妄指尖沾着凉凉的药膏,轻轻敷上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琉璃。药膏触肤的瞬间,一股清润的药香漫开,顺着伤口钻进经脉,硬生生压住了煞气带来的灼痛。
“龙虎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江妄一边缠上干净布条,一边轻声开口,“他们盯着八苦煞气,盯着人皮引魂灯,我们收一苦,他们便追一程,往后只会愈发凶险。”
“我不怕。”陆沉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只要护着你,再多追兵,再多算计,我都能挡。倒是你,接连耗损精元,阴咒压了又冒,再这么熬下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眼底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
从荒村生煞,古镇老煞,再到药谷病煞,三场渡煞,江妄次次拼着性命兜底。他本就是寿元将尽的纯阴之体,每一次渡气炼药,都是在拿自己的阳寿填补两人的生路。陆沉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偏偏拦不住——江妄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来不会退让半分。
“我们是双煞共生,本就该相互扶持。”江妄缠好布条,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你挡刀剑,我化阴邪,各司其职,何来拖累一说。况且眼下已收三苦,再往下便是第四苦,怨憎会。”
怨憎会,是八苦里最磨人心性的一桩。
生苦是落地无望,老苦是孤守余生,病苦是肉身煎熬,唯有怨憎会,是执念纠缠,仇怨入骨。亲人反目,师徒相杀,恩将仇报,旧怨绵延,生生世世看不惯、放不下、解不开,最后万千恨意凝煞,阴毒又缠人,沾之即困,困之即疯。
江妄指尖轻点地面,勾勒出前路地貌:“我推演卦象,怨憎煞藏在往西百里的残古城——断缘城。那城早年是商贾重镇,后来全城深陷世仇纠葛,邻里相残,骨肉反目,几代人的恩怨堆在一处,最后城池衰败,活人散尽,只剩满城不散的恨意,刚好养出最纯粹的怨憎会煞。”
陆沉闻言,眸色沉了沉。
他见过凶煞厉鬼,打过阴邪瘴气,却最怕这种藏在人心深处的恨。刀剑能斩,煞气能收,可刻在骨血里的仇怨,缠了一代又一代,哪里是轻易能解开的。
“今夜好好歇息,养好伤,明日一早动身。”陆沉抬手,轻轻抚过江妄微凉的发顶,“断缘城怨气压城,你切记寸步不离我身边,哪怕半点阴怨沾身,都立刻告诉我,不许自己硬扛。”
江妄颔首,默默收拾好药草残渣,又熬了一锅温补的灵草药汤。汤色清浅,药香柔和,既能养陆沉的伤,也能慢慢滋养自己亏空的气血。两人就着庙里微凉的晚风,分喝一碗汤药,简简单单填了肚子,便各自靠在梁柱上闭目调息。
人皮引魂灯被放在神像底座的凹槽里,青芒安稳柔和。灯内,生、老、病三道煞气静静盘旋,那些被渡化的婴灵、孤老、医者魂魄安于灯中,偶尔有微光流转,便会溢出细碎的记忆碎片,飘进陆沉的脑海。
半梦半醒间,陆沉又看见了龙虎山的旧事。
云雾缭绕的山门,青涩年少的自己,拉着小师妹的手在桃林嬉闹;大殿之上,掌门面色阴沉,对着祖师牌位密谈,嘴里反复念着“双煞续命”“八苦炼药”;火光冲天的藏经阁,师妹推着他往外逃,自己却被锁链困住,哭喊着让他活下去……
碎片一闪而逝,留下密密麻麻的头疼,还有满心的惶然。
他隐隐察觉,当年自己被逐出师门,师妹惨死,两人身负无解诅咒,从来都不是巧合。这一切,都是龙虎山掌门精心布下的局,从百年前就开始谋划,只为集齐八苦煞气,炼制长生不死的秘药。
而他和江妄,不过是两枚天生契合、用来承载煞气、献祭续命的棋子。
天光微亮时,两人准时启程。
陆沉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药膏压住了煞气反噬,经脉的痛感淡了许多;江妄喝了一夜温补汤药,气色也稍稍回暖,唇瓣总算褪去那片死寂的青白。一路向西,官道渐渐荒芜,林木愈发萧瑟,连鸟鸣风声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郁,越靠近断缘城,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恨意就愈发浓重。
远远望去,断缘城立在荒原中央,残垣断壁爬满枯藤,城门破败不堪,城墙上布满发黑的血痕,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洗不掉那层戾气。整座城池被灰蒙蒙的怨气压着,不见天光,不闻风声,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单单站在城外,都能让人心底滋生莫名的戾气,忍不住心生憎恶,想争吵,想怨恨,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好重的怨。”江妄停下脚步,眉心紧蹙,纯阴之体被这股恨意刺得胸口发闷,隐隐作呕,“城里家家户户,祖上都结了死仇,父子相残,兄弟反目,师徒决裂,爱恨纠缠百年不散,所有执念全都缠在城中心的古槐下,怨憎煞的本体,就在那里。”
陆沉立刻将他护在身后,周身撑起纯阳阳气屏障,死死挡住扑面而来的怨毒气息:“跟着我,别抬头看周遭的幻境,这里的恨意会勾动人心里所有的恶,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心智。”
两人并肩踏入断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