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11趋合倍反（第1页）

盖聂行走在回廊上。他的心中非常平静，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渊虹出鞘，血从剑尖向下滴落，这里到处都是倒下的秦国士兵，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走过狭长的甬道，面前的景象变得分外开阔。这是墨家机关城的中枢所在，所有的道路最终都会通往这样的核心。他沉默地提着剑向前走去，分明是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行来，白色的衣袍却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披着厚重的大氅，抹额上是黑色与金色交织的图案，银白的头发留得很长，在风中飘舞着，十分惹眼。他用上了自己全部的耐心，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为了这一天，他实在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就在这时，人们听到了剑的嗡鸣。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现象，传说楚王命莫邪铸双剑，剑成，莫邪留其雄，而以雌献楚王，雌剑在匣中常悲鸣。这样的剑鸣，或许正是这两柄命运紧密相连却相互敌对的剑在回应彼此。然而，他们又很快从剑身的颤栗中辨别出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比先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强，是遇见强者的激动与期待，于是以为这样的剑鸣只会在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出现。只有两柄剑的主人知道，这是两道熟悉的剑气在相互感应，使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小庄。”盖聂轻声唤道。

“师哥，我等你很久了。”卫庄的声音同样轻柔。他回过头，使盖聂得以看清他的相貌。他的脸颊比先前还要消瘦许多，眉宇间的神色却似乎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和坚定，或许每个人都在被过往的经历塑造着，只有彻底抛弃曾经的一些想法，才能清楚如今的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他看向盖聂的目光虽然平静，但盖聂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到一些细微的情绪，一些被他刻意隐藏在棋逢对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以外的感情。他似乎还在期盼着一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某个除决斗本身之外的、即将为他取得的胜果，可是却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

溯洄而来的卫庄，与他面前的这个卫庄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盖聂也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根据这些天以来的经历，前者的身体随着与自己接触的深入，似乎能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在原本的时间中应有的状态恢复，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几日前，那时的卫庄只能以青年的姿态现身，距离现在的模样怎么也有近十年的差别；而后者从表面上看正处于现在的时空中，并且也只有这种状态下的他才能够对流沙、公输仇以及秦军下达命令，带领他们攻破机关城。

先前在卫庄的引导下，他曾经以为两个卫庄应该是相互独立且可以分别行动的。然而，如今看来，面前的这个卫庄虽然是成年时的模样，带给他的感觉却更像是那个溯洄而来的小庄。小庄当时一再与他强调纵横之战不可避免，话里话外也都透露出要亲自击败他的意思，假手于过去的自己明显不符合他的性格，但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少，隐瞒的又太多，涉及到鬼神之说着实难以分辨，只能暂且按下不表。区分他们的另一个关键或许在于鲨齿，这柄剑身呈青绿色的妖剑此时正被卫庄牢牢握在手中，而之前却始终没有出现过，小庄也从来不愿提及它的去向，这样的差异已经能够说明一些问题。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盖聂居然是卫庄的师兄。”雪女将端木蓉安置在石柱旁，眼神关切，“蓉姐姐中了赤练的毒，已经陷入昏迷，我给她喂下了一枚解毒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在亲眼见到他们两人之前，我也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一对这样的师兄弟。”高渐离接道。

盖聂是卫庄的师兄，卫庄是盖聂的师弟，许多人得知这件事时的第一反应都是感到惊奇。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师门之间的传承有时会比血缘上的相亲在联系上还要紧密，这样的关系意味着他们有同一个师傅，并且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起学武，在外行走时理应相互照拂，且年长的往往需要照顾年幼的，这已经成了一种公认的传统。然而，鬼谷派为世人皆知的规矩却要求他们无论长幼先后，必须决出一位最强者，才能代表鬼谷去改变天下的命运。

“很好。师哥，动手吧！”卫庄喝道。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抢攻，一息之间便出现在盖聂面前，从高处挥下的一剑犹如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可使山崩地裂的气势。连横之剑本是以剑技闻名，每一种变化都快如闪电，稍纵即逝，然而他的对手如果对此已经有所了解和预测，那么就必须寻求其他优势来增加取胜的机会。

卫庄在江湖中威名远扬，许多敢于挑战他的人最终都饮恨于鲨齿剑下，是因为他们既无法在剑招的变化速度上超越他，也无法在挥剑的力道上取胜于他。他用剑的速度太快，力量又太强，这必然是在天赋的基础上勤于练习，一丝一毫也没有松懈的结果。他的心冰冷而强硬，每一次挥剑都是为了彻底摧毁对方的一切，他的眼神如此冷酷而无情，没有人能够怀疑他这一剑是否用了全力，也没有人能够怀疑他想要杀死盖聂的决心。

与此同时，盖聂也已经横剑在前，稳稳地挡下这一击。据说他的剑术已经出神入化，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客，在江湖上也素来享有“剑圣”的名号，能够正面接下卫庄这强横的一击，就已经说明了他不俗的实力。只见他略微倾斜手腕，寻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泄去大半力道，随后剑身一挑，竟然硬生生将攻势猛烈的卫庄向后击退出去。

一旁的众人为他们之间的争斗所感，正到紧张处时，却忽然听见一道破风声传来，幸而被一柄长剑挡下，掉落在地。众人定睛看去，却差点惊掉下巴，原来是从机关城外赶回的白凤将内力倾注在羽毛上，想要借机暗算盖聂，没想到竟是卫庄出了一剑将它弹开。在下一刻，又见他用手中的鲨齿指向围观的众人，将他们连同身后的天明一并逼退半步。

“今日这一战，只在我与他之间。”卫庄缓缓说道。他这时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好，算是弥补了上回因为太过兴奋，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盖聂身上，以至于没有分一点目光给他身后的下属们，也没有认出那个小鬼是由麟儿扮成的失误。流沙的两次出手虽然本意是帮他削弱盖聂，却也让他那一次打得没有想象中的尽兴。

“你我之间。”盖聂说，“我原以为你会选择一个更好的地方，而不是将这些外人牵涉进鬼谷内部的纷争。”

“哦？师哥，看来你对我的误会颇深啊。你以为，我会在意那些弱者的死活吗？”卫庄将目光投向被墨家众人护在身后的端木蓉，“哼，心怀天下的剑圣，被天下之人架到了天下第一的位子上，同时也被天下人的请求束缚住了手脚，总是顾虑重重，真是可笑！”

“你错了，小庄。在我看来，一直无法从羁绊中脱身的是你才对。”盖聂沉声道，“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又什么也不肯放弃，最终只会导致你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

卫庄的瞳孔缩小了一瞬。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画面：那条河川中的水流不断奔腾，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他在水底的深渊中见到了一个人，他的身边纵横交错着一条条红线和黑线，已经动弹不得，又听见自己错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缓缓说道，卫庄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