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呢?师哥?”卫庄的声音轻且柔,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忽左忽右地打着旋,直到最后终于愿意落在他心间。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贯的嘲讽,可当盖聂注视着他的眼睛时,却能从中隐约感受到一种恨意。
忿,如桦皮火,其相猛利而余势弱;恨,如冬室热,其相轻微而余势强。恨意,这或许是他们从前最为熟悉的一种情绪。恨,是仇视,是怨愤,是懊悔,是对势如水火矛盾无法调和之人的怒不可遏,还是对过去所未能完满之事的耿耿于怀。
从到鬼谷的第一天起,师傅就告诉他们,只有他们之中最强的人才能继承鬼谷派的绝学,成为纵横天下的霸者。同门相争是每一代鬼谷弟子的宿命,也正是在击败了他命定的对手后,才有了如今的鬼谷先生。无论如何,三年之后,他们之间必有一战,到了那时,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在这样的门规驱使下,他们二人谁也不服谁,于是放任敌意在心中肆意生长。卫庄因为盖聂先入门便占去师兄的位置感到极为不满,却被他用纵剑术击败,从此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唤着师哥,实际上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在。对于盖聂此人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优柔和怯懦,以及他那些太过天真,即使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卫庄向来嗤之以鼻。盖聂则对卫庄身上拥有太多来自贵族的挑剔毛病感到无法理解,骄横好胜、不服管教的性格更是令人十分头大,对于他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将所有人都视作垫脚石踩在脚下的思想也很不认同。
于是不用师傅多说,两人心中都想,倘若不能先将眼前这人击败,以后又如何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因此将对方视作拦路虎、绊脚石是情理之中,同时又视作雕琢自身的斧和凿,相处时以警惕防备居多,互相试探又在保持观察,只求在三年期满前寻到更多破绽,从而为衡器这端添上更多砝码。
但在鬼谷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对抗和冲突之外,需要他们相互配合与扶持的时间往往只多不少。师傅常年云游四方,临走前会布下大量功课等他回来集中考校,若是有疑惑不解之处,与其等着接受师傅责问,不如在两人的探讨和争执中先行完善答案。后来则时常寻了契机,令两个弟子下山入世,在历练中为天下迷局给出属于鬼谷的答案。于是掐指一算,他二人独处的时间其实要占据大半。
而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这三年来,卫庄对这个师哥逐渐有所理解和改观,虽然他可能也永远也不会承认这种转变;而盖聂也似乎能够从卫庄身上窥到一种可能,于是居然开始充满希冀,以为如今的他们虽然殊途,但是未来或许终有同归的一日。
正是这样的希冀,促使他对三年之约避而不战,违背了这个鬼谷派内的百年不变的门规,促使他自离开鬼谷后至今未与卫庄一见,也促使他最终选择向溯洄而来的卫庄提出了那个问题。他究竟在期盼着一个怎样的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一半的内心仍在疑惑为何要将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这样的明知故问上,余下的一半却已经下意识地将这片来得实在太迟又太早的羽毛捧入手心。
盖聂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虽然早有预料,但在亲耳听到小庄说出纵横之战的结局后,心中还是不免感到隐隐作痛:“所以,你我在墨家机关城中将有一战。有人把这个机会递到了你的眼前,赌的是你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时机,也赌我必定会迫于形势应战。最终,我们会两败俱伤。这正是你想要改变的事情之一,所以你才会选择回到这件事发生以前。”
“师哥,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啊。”卫庄勾起唇角,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又前行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不过正好,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盖聂看向他:“什么问题?”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那双浅色的眼睛中不断翻涌的情绪,如果说先前他还有所收敛,现在的盖聂却已经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那些复杂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你那时说,对我并非无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
盖聂的瞳孔在瞬间缩小了。卫庄的话音未落,他已感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即使被告知纵横之战的结局,也没有使他感到如此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电光石火间,无数回忆已经涌上心头,与那时一般模样的少年卫庄近在眼前,仿佛将他带回了那一年的鬼谷。
这一切都落在卫庄眼里,于是冷笑道:“哦?你果然还记得啊。”
那是发生在他们练习合击之术时的事。所谓的合击之术,指的是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的联手合击。这两种剑招,分别是纵剑术与横剑术中的至高绝技,一个简洁朴素,追求一击必杀,是速度、力量与准确性的完美结合;一个变化多端,招招致命,绝不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机会。纵横交错,相克又相生,这样的剑招之间如果配合默契,在弥补短板的同时发挥长处,理想情况下可以达到一种攻防一体的完美状态,甚至可能成为纵横剑术中的最强剑招。如果练成这样的合击之术,便能大大提升他们联手对敌时的战斗力。
这样精妙的配合,无论是在纵剑术还是横剑术的剑谱上都没有任何记载,也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关于合击的设想,只因鬼谷的门规向来如此,纵与横之间注定无法共存。既然只有经过互相残杀才能决出胜者,双方就都应当把注意力集中在磨炼剑术和其他本领上,使自己变得更强。三年之战后,便是一死一生的局面,胜利的人得到全部的剑谱,研习纵横剑术,搅弄天下风云,晚年云游四方收下两名弟子,便将这样的命运代代传承下去。
然而这一代的纵与横两名弟子,却明显比他们的前辈要有想法得多。两人想要练习合击之术的契机始于一次下山历练,那时他们刚刚完成了师傅交代的任务,返回时路过一座边陲小城,于是出手帮助百姓铲除了两个作恶多端的江湖人士。这两个人原本是夫妻,被称作雌雄双煞,武功皆是不低,配合得也很默契,两人联手对敌时比单打独斗要厉害不少,纵横二人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制服。
卫庄揭下两张通缉令,和师哥一起到官府领了赏钱,心里却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随后不知怎地,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再看一旁的师哥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战斗中,便随口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只道或许可以当做课业之外的游戏。
不料盖聂心中也正有此意,于是双方难得一拍即合。但他与卫庄不同,并不赞同仅仅将这种练习当做游戏,如若不成便轻易放弃,而是坚持应当想方设法练出个门道来,只因这不仅是互相观察的机会,也是磨炼默契的大好时机,又提起两人前几回下山时颇为失败的经历,不说究竟有没有人在故意使绊子,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束手束脚总是常有的事,从结果上看都是一同遭受师傅的责骂,回想起来两个少年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与此同时,其实盖聂还有另一方面的考量,他从前就知道他这个师弟的好胜心已经强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而如果偶尔能使他不那么争强,或许在鬼谷的日子也会平静许多,如今也算是被他找到了一个办法,于是自然不会放过。
两人便约定回谷后暂时停下一些不必要的争斗,专心练习合击之术。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盖聂却又忧心起师傅的态度,卫庄便在一旁嘲讽道,难道师傅叫你不练,你就不练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似乖顺的师哥其实叛逆非常,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不出所料听他解释自然是要先瞒着师傅,便将练习的时间定在师傅离开鬼谷出门云游的时候。
师傅还有一些时日才离谷,两人白天除了练剑,得了空暇便跑到藏书的地方找起剑谱来。鬼谷派的藏书包容百家绝学,历代纵横收集来的剑谱也不在少数,居然还真让他们从中寻到了几卷需要双剑配合的剑法,于是也顾不上是否有什么夫妻剑法之类的别名,津津有味地品读起来,不时还要评上几句,这几式是否太过柔和而威力不足。他二人身为鬼谷弟子,既然练习合击便一定要发挥出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的全部威力,方能不负纵横剑术之名。
师傅离开后,他们终于得了空实际练习起来。然而,刚开始练习合击之术时,两人总是觉得有点不得要领,不仅难以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挥剑的动作也很僵硬,使用纵横剑术时甚至无法发挥出过去的一半实力。不能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后果就是破绽太过明显,特别是对于卫庄来说,当他第一次同盖聂后背相抵时,整个人都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并且,随着练习的深入,盖聂逐渐变得能够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从而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这一点也让卫庄感到很不自在。
这天两人的练习依旧进展不佳,于是背对背坐在地上复盘。纵横剑术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合击的先例,盖聂认为在剑式上可能还要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听着身后来自盖聂的长篇大论,卫庄一手托腮,感到百无聊赖,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他:“师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问题并不是出在剑身上,而是出在人身上呢?”
他本意是想借端生事,因着二人已有多日未曾比剑,那颗想要一较高下的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然而不幸的是,他那一向聪慧的师哥此时却将它歪曲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于是郑重其事地向他解释道:“小庄,我对你并非无情。”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虽然卫庄本来并无此意,但那时山上的风也实在太大,将他的心思一并吹得乱糟糟的。盖聂眼中的郑重不似作假,眉宇间饱含着笑意,那样温柔的表情放在他的脸上实在少见,着实让卫庄恍惚了一瞬。
在那个时候,他想到了许多事。他想起初次比试时盖聂从高处跃下向他挥剑时坚定的眼神,想起盖聂替自己包扎伤口时仔细专注的模样,想起盖聂接受师傅夸奖时上扬的嘴角,又想起盖聂驾着马车回头望向他时眼中的笑意。他想起两人之间日渐亲密的相处,随后又想起盖聂击败自己之后转身离去的背影,白色的发带在他的脑后系成一个结。他想起盖聂似乎比他还要小上一岁,问他生辰时却说是师傅给算的,也不知到底准不准。盖聂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出了什么问题?他那种性格,真的知道什么是情爱之事吗?
他实在沉默了太久,于是只能借口要去取一卷剑谱,起身向山下走去,给盖聂留下一个背影。虽然非常不愿意承认,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承认,他那时的确可耻地动心了,而动心的对象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一年后他将要杀死或者被他杀死的敌人,他的师哥,盖聂。
不论过程如何曲折,总之最后他理清了思绪,得以将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对合击之术的练习上,从进展上看也十分顺利。直到后来,合击之术终于有所小成,纵剑术与横剑术的剑势相互交错、密不透风,使得他们的敌人无处遁形。他们还为这一剑招取了合纵连横的名字,于是更加感到有所成就,互相之间配合得也更为默契。在魏家庄对战黑白玄翦时,也正是靠着这样默契的配合,他们才能脱离险境、反败为胜。
鬼谷子曾经告诉卫庄,他和盖聂之间的联结已经远远超越历代纵横,那时他便知道,练习合击之术的事情并没有能够瞒过这位老人的眼睛。他当时给出的回答是,即使如此,自己也绝对不会放弃三年之战。可没有人想到,又或许他们都早有预料,三年之战的那日,卫庄在树下等了一整天,心想,盖聂不会再回来。
既然并非无情,那时的师哥对他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呢?他一向喜欢掌握主动,想要成为能够安排命运的人,却偏偏在盖聂这里屡屡受挫。这个问题直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也就自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然而,刚才在看见盖聂眼中的悲伤时,他还是感到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绷断了。他是见过那个眼神的:那是渊虹被他的鲨齿折断之后,盖聂在漫天飞散的碎片中露出的眼神;而在下一刻,他就伸手握住了其中的一片,将它抵在了卫庄的脖颈处。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使得他们可以如此放心地将后背托付给彼此,又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双方必将刀剑相向的命运?
盖聂的情绪波动向来不大,然而此时却能明显看出他有所动摇,眼底原本平静的潭水泛着波澜。他没有想到卫庄至今仍对他那时的话耿耿于怀,曾经被他刻意封存的感情逐渐苏醒,虽然他依旧不认为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但既然卫庄主动提起,他又怎能违背本心,当下说道:“小庄,我对你……”
卫庄却不愿让他说完,将一只手攥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同时环过他的脖颈用力下压。盖聂没有反抗,顺势低头,于是在下一刻,柔软的嘴唇便贴到一处。卫庄的动作非常粗暴,两只手都用了十分的力气,可在真正吻上盖聂时,却又显出一些微不可察的犹疑来。
他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突然感到腰上一紧,原来是盖聂已经将手覆上去,环抱住他的腰身。银色与深色的眼睛中如今深深倒映着对方的模样,又同时阖上,沉浸在这样温柔的亲吻中。
直到一吻结束,他们终于分开,才发觉对方的气息变得从未有过的乱。盖聂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几乎令他心神震撼的一幕:几息之间,卫庄的头发已经全白,银且短的发丝正在他的脸颊边轻轻晃着。
*出自《诗经·小雅·何人斯》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原文别太好代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