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咸菜疙瘩·投稿
火车驶入京市,汽笛一声长鸣,车厢里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算真正松弛下来。单位接站的车径直把杨洋送回了家。
奶奶打开门,迎面撞见的却是个“陌生人”:蓬头垢面,衣衫皱得像腌菜,周身还裹着一股散不掉的土腥气和潮气。奶奶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出趟门,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落魄?可再定睛一看,孙女眼神清亮,精神头尚好,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没等奶奶开口问,杨洋先报了需求:“奶,我得先洗个澡。我想吃面条。”
说着,她便一头扎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涌出,蒸腾的雾气瞬间包裹住她。她把自己整个浸在浴缸里,那股暖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舒服得让她差点睡过去。直到羊肉面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那是奶奶独有的手艺,香葱混合着扎蒙蒙(野韭花)呛锅的香味,霸道地勾出了她胃里的馋虫。
杨洋一个激灵,连忙擦干身子,换上一身清爽的居家衣裳,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钻进厨房。灶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正等着她。汤色奶白,羊肉软烂,葱花翠绿,那股子香味直冲天灵盖。她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扒。
“慢点儿,小心烫!先喝口水垫垫。”奶奶心疼地忙阻拦。
杨洋这才恍然,放下碗,抓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下一大杯温水。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她才清晰地感觉到五脏六腑被唤醒了,肚子里发出一声久违的、响亮的“咕咕”声。
奶奶走过来,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柔声道:“别急,慢点儿吃。”
那一刻,听着这最平常的叮嘱,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地板,闻着这人间烟火的香气,杨洋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回了原处。这,才叫安心。
一大碗热面下肚,杨洋的脸蛋终于恢复了血色。她摸着滚圆的肚子,精气神一下子回来了,拉着爷爷奶奶,急切地讲起扎市的见闻。
她说那边的牛奶真叫一个香,刚挤出来的,放一会儿就能揭起一层黄澄澄的奶皮子;豆浆更是醇厚,那是实打实现磨的黄豆味儿。牛羊肉更是没得说,一把盐煮熟,鲜嫩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就连公园里,也总能碰见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悠闲地晒着太阳。末了,她还遗憾地咂咂嘴:“本来想给奶奶换件羊绒呢大衣回来,又暖和,做工又好,可惜走得急,什么也没买成。”
说着,她又拿出一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不过,我给弟弟妹妹带了样东西——咸菜疙瘩。这玩意儿硬邦邦的,您二老牙口吃不消,就别动了。这是我给威威和杨慧准备的‘伴手礼’。”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几块紫红发亮的咸菜,然后把它的由来细细讲了一遍——讲那个沾满面粉的小男孩,讲那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马永利,讲那一家子在昏暗屋子里的坚持。讲完后,她认真地看着爷爷奶奶:“咱们家这些孩子,得让他们知道这咸菜的来历,好好珍惜现在的大好光景。”
奶奶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孙女。明明眼底青黑,明明身子累得有些晃悠,她却还在那儿强撑着,眉飞色舞地讲着趣闻,把一路上的狼狈、惊险,统统咽进了肚子里,只为了不让家人担心。
奶奶心里一阵发酸,疼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累成这样还强撑着。行了,今天不听了,快去踏踏实实睡一觉。等你养足了精神,再给奶奶讲你的‘历险记’。”
杨洋这才发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听话地点点头,乖顺地回屋躺下。不过片刻,房间里便传来了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是真正安心的、踏实的鼾声。
这一觉睡得昏沉,直到次日下午,才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拽出梦乡。杨洋眯着眼,半天没分清身在何处,摸到听筒,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竟是短暂的沉默。
杨洋脑子还木着,又“喂”了一声。
随即,那边爆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喜悦:“你回来了?!”
杨洋一听那清朗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应道:“哦,昨天刚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放假常跟韩久时联系,前几天他从徐文文那儿打听到你去扎市搞调查了。我们这边也发了大水,电话线断了好几天,这不,刚恢复通讯,就想着看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原来是王泽泓。杨洋心里一暖,紧握着听筒,那端电话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让她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定了定神,才简单说道:“我回来了,这边还好……就是,扎市那边,雨下得特别厉害。”说着,她把在扎市的险情、雨中撤离的狼狈,还有最后那列火车的惊险,拣能说的讲了一些。仿佛只有把这些沉重的经历说出来,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算真正松开。两人又聊了聊各自安顿的情况,说了些彼此保重的话,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刚放下听筒,奶奶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未散的余悸:“快来看电视,发了好大的洪水!还好你们回来了,那水势,看着就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