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涿州城被北面朔州起的风沙包围得浑不见天日,几无人烟的荒僻驿道上,车轱辘吱呀吱呀碾过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留下深长一趟嵌进泥土的印痕。
风沙太大,车队一路向北,跟着护送的十多个黑衣莽汉个个头带黑巾,绢布覆面,顶着暴虐风沙一路不停歇地走,压根没注意到车队后头那两个从陈家庄子起便一路跟着的小尾巴。
而涿州府衙里,陈敬之一日比一日焦灼,年关将至,他这知府要跟着去京城述职,万一到时候事情没解决,案件没查清,那他这个藏匿银子的知府轻则官位不保,重则人头落地,株连九族……
“诶,小神仙,小神仙你等等!”
“陈大人?您有事?”
一大清早刚从药铺里买了药材回来的冯霞停住脚步,看着那清瘦的山羊胡老头急匆匆追过来,头顶的乌纱帽差点没被狂风给吹掉。
这几日她没再支摊算命,而是日日往药铺跑,那药店里的药不全,老板今日说没送来,要等等,明日说要等等,今儿个终于买齐了药,倒也不是府衙里没有药房,她不过是怕叫师父知道自己要给人延命这事,气得抄起拐棍打断她的腿。
“小神仙,我……”陈敬之支吾着,似乎鼓足勇气才肯说出口:“小神仙,我能不能请你算一算,我这命道如何?”
“陈大人你也信这些?”
“信不信的,到现在也不得不信了,老夫总得求个安慰,不然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啊!”
“好,”冯霞一口应承下来,“不过陈大人,我算卦是要收卦金的。”
“好说好说!”
看着陈敬之面上一副豁达,却在递出那两块银元宝时宛若放血割肉一般的心痛表情,冯霞好容易善心大发,只收了一块,紧接着连蒙带坑地大谈一通,把陈敬之哄得那叫个心花怒放,苦着脸来堆着笑走,这才拍拍手拎着药走进后堂,站在厢房门前敲了两下门。
“进--”
冯霞走进去,绕过屏风,屋里炭火烧得十足,一进屋就热得冒了一脑门的汗。
“这药我抓回来了,你让下人去煎,可别让我师父知道是我拿回来的。我配的药试一回就能有效果,你觉得不错我就把药方写给你,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药包搁在窗边的茶桌上,径自拿了块糕点喂进嘴里,却见那坐在窗边的人正仰起脸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因着中毒体虚畏寒,即使烧了这么浓的炭,他仍旧披着狐裘,脸色泛着不太正常的青白。
“你……给陈敬之算命了?”
岳霁说得心虚,竟压根不知自己心里这股莫名的涩味从何而来,究竟是怕她夭寿呢,还是……
“你怎么知道的?”
“习武之人耳力好,听见的。”
“哦。”
冯霞了然地点点头。
“那你算得他的命如何?”
“不如何。”
冯霞也就着桌凳顺势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不能告诉你。”
活了这么多年,她也知晓了什么叫善意的谎言,是以当算出陈敬之不过几年便会因为在洪灾中为救人而死时,她选择了缄口不言,更不能告诉岳霁,否则一连串人的命格便会因此改变。
是以当那灿灿的金光啪一声拍在茶桌上时,冯霞尚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次,他给的并非碎金,而是……
“金元宝?”
冯霞一把拿起那光滑浑圆,金光熠熠的元宝在手里把玩,第一次见着真的金元宝,她眼都看直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送,霎时,牙齿一痛,元宝上多了两排齐整的牙印。
而对面的嗤笑声也适时响起,像是在嘲她没见过世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