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整个涿州府衙彻夜灯火通明,后堂院子里,仵作对着那具已经腐烂的女尸来回勘验,最终得出结论,死者确实是死于三日前,且并非自缢,而是被绳索勒死,不仅如此,死者□□撕裂,浑身乌青,应是生前遭遇过某些惨无人道的侵犯折磨。
“真是神了主子,我找了几家酒楼,还真在地窖里找到了人,现在那酒楼的老板也被我抓回来了,是个姓郑的商人,他倒是认得快,承认了吴氏的女儿是被他□□后被吴氏亲手勒死的,郑家和黄家在泠水向来不和,生意上打得不可开交,吴氏在郑家做工,上了郑显的床,因着被自己丈夫殴打实在受不了了,寻求郑显庇佑,于是二人便合计出了这么个法子来扳倒黄胜,吴氏的丈夫也是郑家暗下的黑手。”
听着,冯霞面对几人如出一辙的崇拜神色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不察,只听扑通一声,转头一看,就见那带着官帽的知府老爷双膝一弯直接朝着老头跪了下去。
一时,众人皆惊,白术见状赶忙去扶:“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老先生,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险些酿成错案,下官只知民妇困苦,商人奸诈,却不曾想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人蒙蔽!下官真是有愧啊!”
陈敬之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得坚决,旁边,孙晋漻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幕,靠近岳霁,却被旁边那人不动声色地躲了下。
他一怔,仍是玩笑着开口:“岳崇山,你觉得这陈敬之怎么样?”
“是个直臣,寻常地方青天多半偏帮有权势者,对贫苦百姓或是搪塞糊弄,或是狼狈为奸倒打一耙,他能为吴氏做主,已是不易,只是……”
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
“陈大人先别急着谢老朽,老朽说了,为官者最忌讳的不是贪,而是蠢,陈大人被蒙蔽的,只怕不止这一件事嘞。”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陈敬之更是诚惶诚恐,恨不能直接磕头:“老先生,某愚顽,还请您指点一二啊!”
“谈不上指点,只不过……陈大人举家清贫,吃住都在府衙,不知郊外的庄子……有多久没回去过了啊?这房子经年不住,不止是蛇虫鼠蚁,只怕鬼怪横行。”
“您是说……我家宅子闹鬼?”
陈敬之抬起头,一脸错愕,着实摸不着头脑,岳霁却是骤然一滞,一下子明白过来老人家话里的意思。
“莫不是……官银?”
“什……什么?”
“陈大人,您家庄子在何处?”
“在城郊柿铺,一个马市旁。”
“白术,牵马来,随我去找!”
即使到了这地步,岳霁仍不想说服自己相信这老头过于荒谬的所谓卦术,可当他策马疾驰至陈宅,趁夜翻墙进去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堂屋里、库房中整箱整箱的白花花银子,但凡能储物处,皆有银两私藏,甚至院落中的草皮明显有翻土痕迹,铁锹一挖,地里竟也埋着一只只木头箱箧。
而这么多的银两,竟只有一个老管家和几个家丁守着,银子并未隐藏妥当,明显这里只是一个临时据点,且等来人接应,将银两尽数转运。
至于埋藏在地下的那些,不论是宅中的人想要藏私,还是为了栽赃陈敬之,事到如今都不可打草惊蛇,叫宅中人发现有人来过。
于是翌日,随着涿州府衙这一通惊世骇俗的案子在涿州城传开,百姓皆称那火眼金睛断案算卦的小姑娘为“小神仙”,大好商机摆在眼前,冯霞一大早便背着小布包,从房里提溜个小凳出了门,刚到前厅,却恰好瞧见陈敬之正大摆宴席答谢师父和岳霁,好菜不吃白不吃,她当即兴高采烈地走近,寻着孙晋漻与岳霁中间那有如天堑的空隙坐下,也不管什么礼节,拿起筷子就吃起来。
“嘁—你倒是不见外。”
“见什么外?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
冯霞吃得香,压根没察觉一旁孙晋漻瞥过来的眼里那明晃晃的酸味儿,岳霁见小丫头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也不由得勾唇,还真是,从没见过像这丫头这般又痞又浑,泥娃娃一般的女子。
只是……
“你背着包是要去哪儿?不会想溜吧。”
“哪儿能啊?跟着殿下您顿顿有饭吃,我可没那么傻,继续去过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不过也托您的福,在泠水我是小骗子,到了涿州我倒成了小神仙,可得抓紧时间多干几票……哦不,多算几卦!”
“你要去摆摊?”
“嗯!”
“可我听说给人算命会折寿,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师父就是窥见太多天机,这才眼睛瞎了的。”冯霞说着有些愧,站起来朝老头碗里夹了好些菜,想起当初自己爹娘早死,奶奶姑姑嫌她是个丫头片子,日□□她上山采药卖钱补贴家里,山上多是蛇鼠蚊虫,一采一整天,有时没采到药不敢回家,便在山上的破庙里对付一晚,一来二去,便跟那总住庙里的老头熟识了。
照家里人说,那老头是个骗子老鬼,装游方道士专门讹人钱,人人提起都啐一口晦气,可她却觉得老头人挺好,至少对她挺好,老头时不时便把供桌上的贡品给她吃,说是神仙只吃气儿,吃完了人就可以吃了。她总问老头是怎么知道神仙吃完了的,每每这时,老头都笑而不语,一脸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