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暗哨收锋,寒棋再落
西郊暮色沉沉,落日熔金铺满阡陌田垄,晚风裹挟新翻泥土的湿清气,吹散田埂对峙残留的紧绷寒意。
周、张二乡绅带着一众家丁狼狈离去,锦缎长衫沾满泥污,方才士族主事的矜傲体面碎得彻底。一行人闷头疾走,行至书社山门百步外的林荫岔道才停下喘息。
贴身管家紧随其后,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急:“老爷,户部原版封存田契凭空送达,完全绕开咱们提前打点的户部官吏,必定是朝中清流重臣出手。此番拦田落空,封禁粮草、扼控水渠的谋划尽数败露,长公主若真将证据递去御前,宗族世代基业危在旦夕!”
张乡绅攥紧双拳,指节泛青白,眼底翻涌不甘与忌惮:“是顾彦。满朝文武唯有御史中丞有这般权限,一夜调阅封存多年的官田底册,联动城郊县衙加急拟写公文,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殿下早前叮嘱,万万不可将事端攀扯到三皇子府,所有罪责需由我们二人全盘扛下,半句怨言都不能往王府递。”周乡绅闭着眼压下胸中怒火,嗓音阴冷干涩,“传我命令,立刻撤去市集粮铺、柴行所有封锁人手,遣散西郊荒村全部伪装流民暗哨,私田值守家丁全数召回宗族。”
“连日断水断粮、围堵书社留下的所有痕迹,今夜尽数清扫销毁,不留一丝破绽。殿下要一盘干净无垢的棋局,我们输局,便要输得悄无声息,绝不能沦为拖累殿下的把柄。”
命令层层传下,蛰伏在城郊街巷、荒屋隘口的百余名伪装流民迅速褪去破烂粗衣,藏好木棍、绳索等器物,分成零散小队顺着郊野小道四散撤离。
连日紧盯书社出入口、管控物资流通、窥探院内动静的暗哨势力转瞬销声匿迹,盘踞半月的物资围困死局,随乡绅溃败、暗哨撤离轰然瓦解。
西侧荒田之中,喧闹彻底平息。
劳作的少女们心头大石落地,眉眼舒展,锄头起落愈发轻快。新凿沟渠活水潺潺,清冽河水顺着规整土垄浸润新开的沃土,泥土与青草的淡香四下漫开。
佩儿洗净手上污泥,巡看完整修整妥当的水渠田亩,连日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快步走到昭华身侧躬身回禀:“殿下,外围流民哨点已全部撤走,市集粮柴封锁一并解除,方才外派打探的侍女回报,西郊所有针对书社的明面钳制,皆已撤净。”
昭华垂眸望向脚下连片沃田,素衣被晚风轻轻掀起,眸底清淡无波,不见得胜喜色,亦无半分松懈:“萧玦取舍向来利落,一旦一局失利,便能毫不犹豫舍弃所有明面棋子。”
她早已看透三皇子内里算计,温润表象下最擅权衡利弊。乡绅、流民暗哨、乡规礼法,全是他可随时丢弃的弃子,弃得越快,越能摘清自身干系,保全对外贤良仁厚的名声,不留半点可供朝臣弹劾的把柄。
谭宁静立一旁,闻言轻轻颔首,温婉眉眼间藏着一层通透了然。
她心里清楚,今日田埂绝境逢生、官契从天而降,从不是运气。
顾彦身居御史台要职,恪守朝堂规矩,也守着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寸,自始至终不曾踏足西郊、不与书社、昭华产生任何明面交集,避开萧玦遍布朝野的眼线与舆论圈套。
他仅借御史监察之权,调出库府封存原始田档,联合不党附三皇子的清流知县加急拟文盖印,差底层衙役低调送公文解围,全程隐匿自身踪迹。
无私信相托,无当面相见,无半句宽慰言语,仅凭一纸国法官牍,打破乡规桎梏,粉碎皇子布下的困局,护住书社百余孤女的安身之地,护住她连日奔波筹备的垦田生路。
情意隐忍克制,分寸拿捏到极致,千般心绪尽数沉于心底,分毫不敢外露人前。
晚风撩动谭宁鬓边碎发,她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向皇城方向,暮色里宫墙楼宇隐在薄烟之中,遥遥相隔朝野身份,山水难近。心口漫开一缕绵长细软的暖意,淡得不易察觉,只悄悄敛进眼底,不叫旁人看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