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渡水路,君子藏锋
暮色漫过西郊临河,晚风携着水汽拂过知微书社青瓦白墙。
白日三皇子到访的温和表象尽数褪去,院落表面安然如常,内里暗流紧绷。
谭宁坐镇内院,逐一安抚心绪惶惶的社中女子,讲学、劳作、食宿排班照旧排布妥当,半句不提物资封禁、朝堂施压风波。她性子温软沉稳,寥寥数语抚平少女们流离惶恐之心,百余女子各司其职,读书做工,院间不露半分慌乱破绽。
佩儿换下管事布裙,一身素白劲装,腰间系早年木质信物。夜半时分,她独自辞别主院,依白日商定计策行事。避开官道关卡、乡绅眼线,沿临河无人荒径南下,奔赴城南渔村隐秘匠人作坊,取内河支流水路连夜押运纸墨、棉线耗材,绕开三皇子布下的陆路、城郊双重封锁,悄无声息补齐物资缺口。
临行廊下,佩儿躬身回话,神色笃定沉稳:“公主放心,内河支流偏僻荒芜,两岸芦苇丛生,常年无官船巡查、乡绅涉足。渔村匠人不问朝堂纷争,不受官吏胁迫,四更物资便可靠岸入库,天亮前补足工坊所需耗材。”
昭华立在月下玉兰树下,月白宫裙浸着深夜凉意,眸光沉静笃定。她轻扶佩儿臂膀,语声恳切:“此行凶险,萧玦心思缜密,定然提前布下后手。你万事稳妥为先,不必急于赶路。”
她深谙这位异母兄长行事之道。
萧玦身负元后嫡子身份,朝野称颂温润君子,绝不会派官兵明火截货、捉拿人手,一旦明面出手,便会落下打压皇妹、苛待流民弱女的污名,毁半生声望。
故而他只暗中调拨心腹流民,伪装河道水匪半路劫掠,抹去所有皇室、朝堂痕迹,将朝堂政令博弈,化作民间劫财意外,干干净净抽身事外。
佩儿垂首颔首,脊背挺拔:“民女谨记公主吩咐。”言罢,转瞬隐入夜色荒径,消失河岸芦苇深处。
同一时辰,皇城三皇子府邸清辉院烛火长明。
屋内典籍林立、陈设素净清雅,无半分奢靡器物,全然贴合谦谦君子人设。萧玦褪去朝服,身着月白寝衣,临窗静坐阅书,眉目温润平和,周身无半分权谋戾气。
贴身内侍轻步入内,垂首压声回禀:“殿下,佩姑娘已动身南下渔村作坊,内河沿岸三组流民人手尽数就位,只待货船驶入芦苇弯道,便截留全部文房物资,只劫货品,不伤性命。”
萧玦指尖轻捻书页,眉眼未抬,声线清润温和,喜怒难辨:“守好分寸,不露官服、不亮兵符、不提及皇室朝堂,对外只作水匪劫货,纯属民间意外。”
“奴才遵命。”
“且慢。”萧玦缓缓合卷,抬眸温润眉眼敛去暖意,只剩淡漠冷光,“不得伤佩儿分毫。此女身陷泥沼风骨不屈,干练沉稳,堪为良才,不可折损。”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
萧玦负手凭窗,遥望西郊书社方向,唇角浮起一丝浅淡无痕的笑意。
人前他兄友妹恭、赞许善举、体恤幼妹操劳;人后步步围堵、掐断营收命脉。不酿祸事、不毁名声、不撕破兄妹情面,只耗尽昭华心力,逼书社自行溃散,既制衡继后一脉,又保全自身君子盛名,算计滴水不漏。
夜半三更,内河支流浓雾锁江,河面水雾茫茫。
乌篷货船满载纸墨木箱,隐于连片芦苇荡间缓缓北上,行至幽深弯道时,七八艘蒙面窄船骤然合围,阻断水路。蒙面人手持木棍,径直逼近货船,劫抢木箱物资,伪装水匪模样分毫不差。
白衣劲装的佩儿立身船头,眸光冷冽警觉,临危不乱沉声令船夫稳船:“尔等受人雇佣,只为劫货求财,不必伤及人命。我分半数物资予你,余下粗纸、墨料、装订棉线尽数放行,两相作罢。”
蒙面流民奉命行事,取舍过后,搬空船上精品宣纸、上等松烟贡墨,留存基础民用耗材,转瞬驾船隐入雾色,不留半分线索。
四更将至,残货货船停靠书社后侧隐秘水门。
白衣佩儿满身夜露水雾,踏着石阶折返主院,衣衫微湿,神色依旧镇定,躬身复命:“公主,水路遇蒙面水匪劫掠,精品贵重耗材尽数被劫,基础纸张、墨料、棉线完好保全,可供工坊劳作、铺面运转、日常对账讲学,无碍根基。”
昭华眸光微沉,心底全然通透。
萧玦刻意留基础物资、不取性命、不留证据,拿捏极致分寸:不彻底覆灭书社、不沾染罪责骂名,断掉书铺盈利进项、拖住运转节奏,体面制衡,无从辩驳。
谭宁立在一侧,眉峰微蹙,温声开口:“三殿下暗布后手,事事脱清干系,无凭无证,便是入宫面圣,亦无从举证发难。”
“臣女明白。”谭宁垂眸应声,心底了然这一场无声困局。
天光破晓,晨雾散尽。
知微书社照常开院讲学、工坊开工,依靠留存物资平稳运转,院内一派平和,不露颓势。
皇城早朝钟声敲响,金銮殿肃穆规整。
萧玦立于皇子之列,锦袍温润、身姿端雅,议事谦和有度,忽而缓步出列,面容恳切,朗声禀奏:“父皇,西郊知微书社收容流离孤女,安抚城郊流民,教化弱女安稳度日,实属安民善政。儿臣恳请陛下,嘉奖书社主事之人,以彰仁善。”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皆赞三皇子胸襟宽厚、兄友妹恭、君子仁德。
龙椅之上,大梁帝垂眸看向阶下温润如玉的嫡子,眸底暗沉幽深,将一切暗流玄机,尽数看破,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