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騎馬出營,又去打仗了。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敵陣,劍很快,人很狠。他殺了一整天,身上添了新的傷口。血把白髮染紅了,他沒有感覺。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不會死。」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月亮又出來了,照在他的白髮上。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騎回營地。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他每天打仗,每天受傷,每天跟她說話。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季節。他只記得要等她醒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
某天夜裡,他在帥帳中醒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股暖意驚醒。他睜開眼,看到她就站在他面前。不是夢,是真正的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左眼下方那顆小痣在月光裡很明顯。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薄冰。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他胸口的布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眼淚是透明的,滴在地上,沒有聲音。
「放下我,活下去。」
他坐起來,把布條解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手沒有溫度。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
「沒有你,何來活著。」
她把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玉珮沉了進去,沉進她的身體裡。她的身體變得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她蹲下來,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你記得這個嗎?」
「記得。」
「是什麼?」
「路標。」
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他把耳朵貼在她的心臟上,聽著那個節奏。他聽著聽著,眼淚掉下來了。滴在她的衣服上,暈開一小塊。
「瑤兒。」
「嗯。」
「我會等你。等你醒來。」
她把他的頭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渾濁,瞳孔發灰。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涼,他的皮膚涼。涼和涼之間沒有隔閡。
「不要等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把他抱緊了。她的身體涼,他的身體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她消失了。他抱著一團空。他坐在床上,手裡空空的。他把那枚玉珮從地上撿起來——她消失的時候,玉珮掉在了地上。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放進洞裡,用布條纏好。他躺下來,把被子蓋好。他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天亮了。
他起床,穿上盔甲,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風很大,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瞇著眼,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平原。敵軍的旗幟在遠處飄。
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等我。」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拔出劍。
他衝進了敵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