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说圣吉列斯吧!我那个兄弟!我最爱的兄弟!我最完美的兄弟!”
荷鲁斯的声音又从传音器里飘出来。他已经重新躺回了病床上,换好的病号服平整地裹着他那具曾经让整个银河系为之颤抖的躯体。
他侧过头,双眼望向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眼里的光从刚才那种对帝皇的温柔,切换成了一种更灼热的、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点燃的怀念。
“你一定见过他吧!”
“见过。”安妮·罗杰垂着眼,把被角拉到荷鲁斯胸口,手指在被子边缘抚平了一道褶皱,整个人已经麻了。
“如果是要说,他在您的复仇之魂号上,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水果,还偷您房间水果的事情——那个故事也讲了几万遍了。”
“不是!是乌兰诺!我当上战帅后,我找他——”荷鲁斯猛地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眼神亮得近乎疯狂。
“您找他谈话,希望去找吾主,让吾主还是把战帅给九阿哥圣吉列斯。但是圣吉列斯搂着您的肩膀,表示咱俩兄弟谁跟谁——”
安妮·罗杰把他重新按回床上,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和背菜名一样,
“这个故事讲过了,没有那么多,也就几千遍。”
考尔在观察室里沉默了一拍。“我对精神分析和心理学了解不多——这个,是什么情况?”他抬起一只机械手指,朝密室里病床上的荷鲁斯指了指。
拜尔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朝玻璃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不是阿斯塔特。你不知道。就说我的原体福格瑞姆——自恋、双性恋偏男,还有表演性人格。”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给一个对精神病学一窍不通的实习生科普,
“所有原体的精神都不太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十几个原体逐一过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
“我目前见过精神状态好的原体,也就第五原体察合台了。只不过对方也是一个追求自由的反权威性人格,也只能说,是正常人。”
考尔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机械义眼的焦距重新调回观察窗,看着密室里荷鲁斯又张开嘴,开始对安妮·罗杰讲起下一个她大概已经听了三千遍的故事。
考尔把视线从观察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拜尔。机械义眼的红光在观察室里暗红色的应急照明下跳了一下,像一颗在黑暗中缓慢旋转的微型红矮星。“所以,前战帅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历史吗?”
拜尔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用食指把鼻梁上的单片镜片往上推了推。镜片边缘的银色链条在他下颌旁边轻轻摇晃。
他把眼镜推好之后并没有把手放回口袋,而是就着那个手肘微抬的姿势,朝观察窗的方向指了指。
密室里荷鲁斯刚刚又说了半句什么,但传音器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低频杂音——禁军影牢监已经第三次按下了室内隔音场的调节按钮。
“看情况。”拜尔把手指收回来,用它在空气中比了个数字七,然后翻了个面,像是在给考尔展示一套他自己总结出来的时间表,
“一三五,回忆过去美好。二四六,想起自己是大叛乱的祸首,开始自闭。周日?不说话。”他耸肩的同时把双手重新插回白大褂口袋,布料在他腰侧皱起两道细密的褶子。
考尔沉默了片刻。他的机械指节在身旁的金属台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发出那种介于人类叩指和伺服电机微调之间的轻微脆响。
“但是女皇和弥赛亚的意思是,让荷鲁斯快速恢复正常,然后送到他们那边去——”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光从拜尔脸上移开,转向观察窗里那个半靠在床头、嘴巴还在不停翕动的身影。
病号服宽松地挂在他身上,胸口的约束带被安妮·罗杰扣得整整齐齐,但荷鲁斯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同这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温柔地絮叨,好像那些禁军、墙角和空气都是他当年那帮兄弟。
拜尔也看向观察窗,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要和观察室里那台生命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融为一体。但这里的墙和门都经过特殊处理,外面什么都听不见,里面更听不见他们。
“但是帝皇的意思是,让荷鲁斯先这么待着,就待在泰拉。”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给帝国医学院低年级学生念诊断课末尾的注意事项,
“不要送过去。”
他用了“送过去”这个词,没有用“送还”“移交”或者“治疗”,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医疗问题。
考尔没有再问。他的机械指节在金属台面上停住了。观察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生命监护仪在墙角发出均匀的、像远星潮汐一样的滴答声。
密室里,荷鲁斯忽然笑了起来——那张曾经让整个银河系所有军团都愿为之赴死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过于明亮的、不属于这里的快活。
安妮·罗杰把被子给他重新拉到下巴,手腕上那对制服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两粒极小的白色星点,实际上荷鲁斯的口水。
安妮·罗杰推开密室的密封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白色内务官制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刚刚给荷鲁斯整理被褥时蹭上的药渍和口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定,反手把门带上,密封圈嵌入门框时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密摩擦声,和她脸上那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门外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比密室内柔和得多,但也让那张被荷鲁斯用十五万遍半人马座故事消磨得失去所有表情的面孔显得更加苍白。
“快端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