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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扬镳(第2页)

“去年秋天。”

苏青霭算了一下。去年秋天到现在,不过半年。这个人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之前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像一个不定期维护记忆的存档系统。她忽然有点好奇——他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又重复去了多少地方。那些重复去的地方,是因为风景太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私人,问出口就变了味。

“东边的烽火台怎么走?”她转而问了一个实用性更强的问题。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到没路了就往右拐,看到一根倒了的电线杆之后左转,再走大概十分钟。”

苏青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往东,没路右拐,倒了的电线杆左转,十分钟。这种指路方式跟她爸在老家指路的方式如出一辙——完全没有路名,全靠地标,而且地标都是什么“倒了的电线杆”“歪脖子树”“以前是供销社的那个房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她决定试试。

“好。”她说。

江行止端着保温杯转过身,朝镇子里面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烽火台上风大。”

然后继续走。

苏青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比平时看起来更随意——可能是因为保温杯,可能是因为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可能是因为他刚才说“烽火台上风大”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但她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点什么。不是关心,不是建议,更像是某种信息交换——她问怎么走,他告诉了,顺便附赠一条温馨提示。

苏青霭沿着他指的方向往东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骆驼刺越来越密。走到没路的地方之后她往右拐,然后开始找那根“倒了的电线杆”。找了大约五分钟,没找到。她站在一片骆驼刺丛中左顾右盼,怀疑自己是不是拐错了弯。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根电线杆——它倒在路边,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容易忽略。

左转,十分钟。她走到了烽火台脚下。

烽火台是个夯土的高台,比古城的城墙还要破旧,顶上的城垛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旁边没有任何指示牌,没有围栏,没有门票。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杵在戈壁滩上,像是被时间忘了。苏青霭绕着烽火台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缓的坡爬了上去。

台顶的风确实很大。比她预想的还要大。站在上面的时候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忽然想起江行止那句“烽火台上风大”——他说得没错,但“风大”这个词严重低估了实际情况。这风大到能把人吹得睁不开眼。

但她还是顶着风支起了脚架。烽火台上的视野确实很好。往西能看到整个白沙镇和远处连绵的沙丘,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开始变硬,不太适合拍风景了,但她还是拍了几张戈壁的远景,然后收起脚架,坐在烽火台的断墙上吹风。

从这里看下去,她能看到白沙镇的全貌——其实就是一排矮房子,一条主街,两三个屋顶,几棵树。镇子外围是灰黄色的戈壁,再往外是沙丘。整个画面简单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只有几个大的色块,没有细节。但她觉得好看。这种好看跟镜海的蓝不一样,跟草原的绿也不一样。它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美——你看到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她在烽火台上坐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嘴唇吹得起皮,久到太阳从戈壁的东边爬到了头顶。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了烽火台。走回去的路上,她又遇到了那根倒了的电线杆,这次她特意拍了张照片——算是标记,以防下次来的时候又找不着。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苏青霭在“老马餐馆”吃了午饭——一碗炒面片,配一碟凉拌黄瓜。吃完饭之后,她回旅馆洗了把脸,换了件薄一点的外套,准备下午去拍沙丘。

出门的时候,她在旅馆门口停了一下。

江行止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旁边停着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车身糊了一层泥,看起来刚从某个不太好走的地方开过来。车顶上绑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三角架包。

苏青霭走了过去。

“你的车?”

江行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租的。”

苏青霭打量着那辆越野车。之前在古城和镜海的时候她没见他开过车,在呼原也没有。大概是到了白沙镇这种公共交通几乎不存在的地方,不租车寸步难行。车顶上那个三角架包看起来用了很久,拉链处磨得发白,跟他那个相机包一样。

“你写什么?”

“笔记。”江行止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她,“你要去沙丘那边?”

“对。”

“河床那边下午光线好。风蚀地貌,比纯沙丘有层次。”

苏青霭想了想。西边的河床。他早上提过一次,说那边的沙丘比较高,拍日落角度好。现在又说了一次。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一件事他不会说两遍——除非他是在暗示什么。不对,不是暗示。暗示需要语境和语气,而他把这两样东西都省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信息。

“你是不是也要去。”她说。

“上午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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