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梆子敲过三更。
兵部侍郎府邸的后巷,漆黑如墨。兰芷游换了身深灰色短打,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抹了灶灰,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她伏在墙头,看着院内巡夜的护卫举着灯笼走过,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像游荡的鬼魅。
松堇俞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院中。她没带剑,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破空而去,打在远处回廊的柱子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什么人?!”护卫厉喝,灯笼的光迅速朝声响处聚拢。
趁这间隙,兰芷游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她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外。书房窗扉紧闭,但窗纸破了一角,透出里面微弱的光——周显竟还未睡。
兰芷游屏住呼吸,凑近那破洞。只见周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紧锁。案上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脸,那三绺短须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他忽然放下文书,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乌沉沉的颜色,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周显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物——是一截小小的、孩童的断指。手指已干枯发黑,但上面套着一只褪了色的红绳银铃。铃铛极小,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
兰芷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认得那只铃铛。红绳的颜色,银铃的纹路,甚至铃铛内侧那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出来的。
是她的红绳银铃。
是当年,她送给那个山上放牛的小男孩的,红绳银铃。
周显盯着那截断指,眼神阴鸷,低声自语:“……竟真还留着这玩意儿……那对铁匠夫妇,到死都不肯说这铃铛的主人在哪儿……可惜,摔下山崖,连尸骨都没找全,只找到这根指头……”
窗外,兰芷游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她看着那截断指,看着那只褪色的银铃,看着周显脸上那抹残忍的、得意又厌烦的神情,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
原来,他不是摔下山崖。
是被灭口。
是被眼前这个人,因为这只红绳银铃,因为她的多事,因为她爹娘不肯透露她的下落——被灭了口。
她爹娘的死,不是因为她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是因为她。因为她的铃铛。因为她的“弟弟”。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脸颊,却被脸上的灶灰吸干,只留下冰冷的、咸涩的痕迹。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却死死扒着窗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书房内,周显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看向窗口:“谁?!”
兰芷游一惊,下意识后退,却踩中一块松动的青砖。
“咔嚓——”
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刺客!”周显暴喝,一把将断指塞回木盒,拍案而起。
门外脚步声骤响,灯笼的光迅速逼近。
兰芷游转身想逃,却发现来时的小路已被闻声赶来的护卫堵死。她背靠墙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光,看着周显推开书房门,那张白净的脸在火光下狰狞如鬼。
她忽然不慌了。
只是慢慢站直身体,擦去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
她看着周显,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周显,你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被你灭门的铁匠家吗?”
“还记得那个,被你扔下山崖的孩子吗?”
周显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