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璧凌辞别能怀寺后,便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便是齐州。
那个他从来不愿称之为“家”的地方。
到达齐州那日,已经到了腊月。时近年关,黄昏过后,城中各处街道也越发热闹起来,可这满目繁华,却丝毫激不起萧璧凌半点兴致。
这一路他总是彻夜难眠,只要一看到那柄横刀,那些过往的画面便不自觉浮上眼前。
当收到那只檀木小盒的陈梦瑶心急火燎赶来见他时,他仍旧坐在客房之中,望着那柄横刀发呆。
他听见陈梦瑶敲了许久的门,方才如梦初醒,可房门才被他拉开一条缝隙,那个华服美妇却已迫不及待扑上来将他拥住,泣涕如雨。
随行的余舟见了他,却不由得目瞪口呆,他作为庄中下属,常江湖各派人等往来,与萧璧凌也曾有过几回照面,因此,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夫人!”余枫即刻上前,将陈梦瑶拦下,道,“您确定此人便是失踪多年的二公子吗?他可是……”
“你是哪一日的生辰?”陈梦瑶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急切对萧璧凌问道。
“二月十八。”萧璧凌口气寡淡,仿佛与眼前之人,根本素昧平生。
“夫人,只凭一件信物,便断定此人身份,是否太过草率了?”余舟仍旧拦着陈梦瑶,生怕她太过激动也不验明身份,便立刻将人带回庄去。
“后颈至左肩处三分,碎瓷片划破留下的‘人’字伤疤,是您亲手留下的印记。”萧璧凌淡淡道。
“光说无用,夫人,我看……”
陈梦瑶此刻激动得很,哪里还顾得上余舟说什么?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即刻伸手去翻开萧璧凌颈侧衣领,果然看到了他方才所说的那道印记。
她泣不成声:“是你,真的是你!我的琰儿,你终于回来了……”言罢,再次扑入他怀中,失声恸哭。
“夫人……他……他真的是……”余舟怔怔道,“可他……可他……”
“他怎么了?”陈梦瑶松开手,抹了一把泪,朝余舟问道。
“也没什么,他是金陵扶风阁弟子,似乎……似乎前些日子,江湖上有人出了暗花,以重金悬赏他的人头,紧跟着他便失踪至今,此人……”
“你说什么?”陈梦瑶惊呼。
“我见过他,他是扶风阁的弟子,萧璧凌。”余舟凝眉,“明知生身父母在何处,早不相认,偏偏等到出了事才……”
“我不管!”陈梦瑶一把拉起萧璧凌的胳膊,目露焦灼,“琰儿,你告诉我,告诉为娘,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此事说来话长,不必如此着急。”萧璧凌对于母亲的热情,却只深感无力。
“好,那就等回去说,”陈梦瑶道,“我已将当初留下你一事告诉你父亲,为娘这就带你回去,让你爹为你做主!”言罢,当下推开余舟,便拉着他朝屋外走去。匆忙之下,萧璧凌只得回头对余舟示意,帮他将那把横刀收起带走。
“夫人,您真的能够确定吗?”余舟跟上二人脚步,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道伤疤,我绝不会认错。”陈梦瑶口气坚定,“何况那件事,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可是……”余舟说着,复望了一眼萧璧凌的面容。
他的神情,始终都是如此寡淡,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在面对自己阔别多年的母亲之时,心绪竟无半分波动?
其实,在韩颖母子遭出逐后不久,陈梦瑶便已对萧元祺承认当年偷偷诞下幼子一事,只是人海茫茫,无迹可寻。夫妇二人也并未想到,突然便有这么一天,他却自己主动归来。
出于谨慎起见,滴血认亲自是少不了的。萧璧凌立在案旁,看着碗中逐渐融合的那点殷红,唇角勾起的那抹轻笑之中,除却苦涩,竟再无其他。
萧清玦亦在一旁看着,眸底却有一丝异样的沉重一闪而过,他望了一眼眉头深锁的父亲,方上前笑道:“二弟归来,本当是件喜事,怎么……父亲母亲,似乎都不大高兴?”
“出了事才知道回来?”萧元祺沉下脸,拂袖入座,“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是孩儿不孝,给庄里徒增这些麻烦,还请父亲责罚。”萧璧凌这一声“父亲”倒是叫得毫不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