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肢自己忍、复健一个人扛、幻肢痛他也独自受着。这个惯了我十几年的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崩溃至此。他哭着讲他的委屈。然而他的委屈里没有一点“我疼”、“我难”、“我累”。取而代之的,全是对我的愧疚。
他的发顶也早已被我浸湿了一片,我喉咙堵得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我想把他从头到脚都抱住,但又怕碰疼了他,只能用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低下头去,一遍一遍的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还有满脸的泪水。
退烧药起效了,他身上潮乎乎的,我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去他额头的薄汗,又就着这张纸胡乱抹了把我脸上还没干透的眼泪。
“穷得没纸用了?也不嫌脏。”他情绪稍微平复,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看着我,眼里还闪着细碎的光,声音是哭过后的喃喃。
我把擦过的纸巾在他脸上蹭了两下:“你也别嫌,反正输着哌他,这点细菌你应该扛得住。”
他攥住我手腕,从手心里抠出那团纸:“老婆,我再也不装了,我以后该认怂就认怂,绝不骗你。”
“这可是你说的。”我用指尖摸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为你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我生气,不是因为委屈,就是心疼得慌,要不,咱俩换换?”我往他怀里靠了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是我的话——”
“那可不行,我舍不得。”他打断了我的假设,环着我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使劲把我往他怀里按,“如果真是你,那咱家可能就真不一样了。”
“章泽,为什么你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放最后?你就不能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吗?”
“傻子,因为有个人比我更把我当回事,我当然得把她放在第一位。”
我任由他的气息笼罩着,正昏昏欲睡,搭在我腿上的残肢忽然猛地一抽。他哼了一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藏,可这次,他纹丝没动,贴着我的身体,安静地等着这阵痉挛过去。直到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我环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
烧退得还算顺利,第三天,体温已经基本维持在37。5℃以下了。这天司绪来查房,推门的时候对着身后几个医生说了句在门口等,阿泽听见了。
“让司主任亲管,有点说不过去。”趁着司绪看伤口的工夫,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你意欲何为啊?”司绪抱着胳膊看着她这位一等一麻烦的病人。
“让他们进来吧。好歹你们是家教学医院,这是我一个前医生的觉悟。”
“嗯?”司绪疑惑地朝我瞪眼睛。
“听他的。”我拍拍他肩膀。
年轻的医生们鱼贯而入。司绪板着脸抽查提问的样子,颇有当年章泽带教的风范,甚至青出于蓝。最后,她挑了个回答问题最干净利落的男医生:“小崔,今天开始,你管他。其他人先散了吧。”
“明白,司主任。”崔医生冲阿泽点点头,开始了自我介绍,“章老师,我叫崔俊。您叫我小崔就行。”
章泽懒洋洋地靠在床上,野火烧尽,本性萌芽:“别别别,我一病人,我得叫您老师。”
崔医生还没适应他的没正形,认真地做着自我介绍:“章老师,我和您一个学校的,学校里到现在还有您的传说呢。”
“哟,那就是师弟了。”他开始跟人家攀关系,“他们怎么说我的?”
“怎么论的这是?”司绪打断了二人的话茬,转头对崔俊说,“他,曾经是我的带教老师,我呢,姑且也算你半个老师吧?”
“太老师!”崔医生毕恭毕敬地朝没骨头的章泽鞠了一躬。
“……”
三个人正在如何平衡辈分和显年轻的问题上讨论正酣,几声悦耳的鸟鸣从窗户飘进来,也钻进了阿泽那副顺风耳里。我们默契地寻声看向窗外,两只白头翁并排落在枝头,抖落着羽毛,一唱一和。
“还是那两只吗?”我问。
他冲着那对师徒嘘了一声,转头朝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是。”他勾起我的小指,“原来还叽叽喳喳的,现在倒是沉稳多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