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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盐家宴（第1页）

自从阿泽受伤以后，就不怎么回他爸妈那儿了。之前哪怕是点个卯，每个月也能往老房子跑两三次。但这一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那是当年他爸妈医院分的房，小区里住的都是老两口多年同事。两个月前陪他回去过一次，当时他还不能脱拐走，在楼下电梯间碰上了位几十年的老邻居——一位极度热情的骨科老大夫，姓杜。阿泽那副双拐大概是刺激到了老爷子瞌睡了多年的职业神经，他两眼放光地追着我们上了电梯，询问了十层楼的伤情，一直给我们送到家门口。要不是老太太一个眼神给杜大夫挡在外面，那顿饭怕不是要再添副碗筷。

自那以后，我这位心气极高的残疾老公再没踏进过那小区一步。有次给二老送东西，还是我一个人去的。

老太太跟我提过几次，让我转告他别理那些爱管闲事的，他自暴自弃地说：“我还是少去添堵吧。”

年尾的时候，老太太又在群里叫我们回去吃饭，特地提了一句，老杜带着老伴去三亚了，让阿泽放心来。

“危机解除，回去一趟吧，妈挺想你的。”我看了看日历，“周末正好三十一号。”

“我那天得在棚里盯着。”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哟，在棚里跨年？跟谁啊？”

“没谁，反正有事，走得晚。”他把灯一关，面朝着我躺下了。

“那就过去吃晚饭。过节了诶，你放过那帮小孩吧章导。”

他用胳膊肘蹭起上半身：“我妈做饭都不放盐，你就那么想吃我妈做的饭？她都不放盐。”

“甭废话，嫌不好吃你回去做。他们俩月没见你了，都不知道你现在走得有多好。回去让他们高兴高兴。”我点开和老太太的微信聊天页，往上滑着让他看，“你看看，跟我提了好几次了，别让妈觉得是我拦着不让你回去呢。”

他蹙着眉在黑暗里对着晃眼的手机屏幕想了一会：“行，吃个饭就走。”然后把脸埋在我颈窝里，不说话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根本不是邻居的事，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家里。阿泽还住在创伤科的时候，老两口可以理所当然地去探病、送饭、关心他的恢复。这大半辈子，他们在工作中处置过无数病人，可当病患离开病房、残疾变成日常，还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他们却没习惯怎么和他相处。他爸妈，太小心了。

“爸妈，我们来了。”我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忙活，老爷子在阳台鼓捣一盆我不认识的花。

听见动静，二位放下手里的活计循声望过来，往门口挪了几步又停下了。

“快进来，洗手，饭马上好。”老太太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又回去继续切菜。

阿泽正坐在换鞋凳上对付着脱假肢脚板的鞋，他爸看了一眼：“别换了，进来吧。”

“鞋底都是雪，脏。”他没抬头，最终还是脱了鞋，把脚塞进了防滑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我扶了他一把。他重心放在假肢这边用了点力往下压了压，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没问题，进去吧。”

“章泽，洗手帮你妈端菜。”老爷子发话了。

他撇了下嘴，捏了捏我的手，让我先去客厅。

老章教授透过眼镜上方看着阿泽的背影拐进厨房，确认轰隆隆的油烟机能隔离开我们在客厅的对话，才小声跟我说：“复健效果不错。”

“嗯，他可上心了，每天都在家练。”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他上下楼梯的视频，“您看，这是矫形中心的康复师发给我的，脱拐都一个多月了。”

“是，步态挺稳。”老爷子看了会儿视频，紧绷的下颌逐渐放松，给我倒了杯茶，音量压得更低，“他那腿，还疼吗？”

“疼，瘢痕下边长了个神经瘤。”我没藏着掖着，但隐去了前一阵他偷吃羟考酮的事。

“你辛苦了。”放下茶盏，老爷子眼神往厨房飘了一会儿，站起来，“特别疼还是做了吧。我去看看饭好了没。”说完，就往厨房去了。

清蒸鲈鱼、白切鸡、清炒虾仁、清炖牛肋条、白灼菜心……阿泽看着这一桌子白色菜系抱歉地冲我笑笑：“一年到头也用不了一瓶酱油。”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高蛋白低脂肪，养神经又控制体重。还是妈懂。”

“浓油赤酱的，总吃不好。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我们都这么吃好久了。”老太太赶紧找补。

“您什么时候血压高了？”阿泽看向他爸。

老爷子清清嗓子：“啊，没事。”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医生说话，少插嘴，吃你的饭。”

“得嘞。”他认命地点点头，“我去看看汤好了没。”他撑着桌子要站，却没注意假肢脚板卡在椅子和桌腿之间，没拔出来，重心一歪，老爷子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老太太也吓得站起来。智能关节及时介入，“嘶”地发出声响，稳住了平衡。

“磕着没啊？”老太太声音有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