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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殷莫雨醒过来的时候,右眼先看见的是落秋迟的后脑勺。那颗小小的发旋正对着他,距离近到能数清每一根头发的走向。落秋迟侧躺着,背微微弓起,呼吸绵长而均匀,灰色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后颈和那颗藏在发际线边缘的痣。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盖在两人身上的薄毯已经被踢到脚边,只剩一个角搭在殷莫雨的小腿上。

他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白,对面楼的天线顶端落着一只麻雀,正在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殷莫雨记得自己昨晚躺下来的时候是背对着落秋迟的,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但现在落秋迟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透过T恤渗过来的温热,还有呼吸时脊背微微起伏的节奏。他不知道是自己半夜翻了过去,还是落秋迟翻了过来,但这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觉得不舒服——相反,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接受了这种靠近。

落秋迟动了一下,翻了个身。他的脸突然转过来,距离骤然拉近到不到一掌宽。殷莫雨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假装还在睡。他听见落秋迟的呼吸停顿了半秒,然后那只手——带着相机茧的、温热的掌心——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罩边缘。那个触碰极轻极短,像是怕惊醒他似的,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撤走了。接着是床垫轻微的震动,落秋迟起身下床,脚步声拖沓着去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咔嗒声过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殷莫雨睁开眼,右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的心跳有点快,左眼眼罩下面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烧灼感,好像被刚才那个触碰烫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子。他抬手摸了摸眼罩,把它扶正,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落秋迟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也不是沐浴露,是一种更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落秋迟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洗漱完了,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被他用毛巾随意擦了一下。"醒了?"他问。

殷莫雨从枕头里抬起脸,右眼还有点惺忪。"几点了?"

"八点多。我妈去茶楼了,桌上留了粥,你先吃。"落秋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两卷胶卷装进帆布袋里。"我今天要去冲印店,你要不要一起?"

殷莫雨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他发现自己昨晚睡前没换衣服,还是那件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去。"他说。

粥是白粥,配着咸蛋和腐乳,简简单单的早饭。殷莫雨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落秋迟在旁边收拾相机,把光圈调到某个刻度又调回来,反复试了几次。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那些细小的动作照得格外分明。殷莫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他们早就这样生活过很多次了,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然后商量着今天去哪里。但明明他们认识才不到三天。

冲印店在深水埗,一栋旧商场的二楼,招牌是褪了色的宝丽来标志,旁边用红油漆写着"永兴冲印"四个字。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药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镊子夹着一排底片往灯箱上放。

"梁叔。"落秋迟打了声招呼。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见落秋迟就笑了:"秋迟啊,又来了。这次几卷?"他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殷莫雨,"新朋友?"

"嗯。"落秋迟从帆布袋里掏出两卷胶卷放在柜台上,"这两卷先冲,还有——"他又摸出一卷藏在口袋里的,"这卷单独洗,不要裁剪,整卷印。"

梁叔接过那卷胶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单子上记了个编号。"明天下午来取。"

从冲印店出来,殷莫雨问:"那卷单独洗的是什么?"

落秋迟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拍的那卷。"他说,"我想看看你拍的我长什么样。"

殷莫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差点忘了自己昨天在落秋迟房间按过那一次快门——取景框里是靠在照片墙前的落秋迟,阳光勾着他发梢的边,他在按下快门的瞬间笑了一下。"我拍得不好。"他说。

"你又没洗出来,怎么知道不好?"落秋迟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拍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拍的。"

殷莫雨站在原地,看着落秋迟逆光的背影。那个人的帆布袋在腰间一晃一晃的,银耳钉在深水埗拥挤的街道上闪了一下。他快步跟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后面,而是走到落秋迟旁边,让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人行道上并排蹭过去。

他们在深水埗逛了一整个上午。落秋迟带他去了一栋叫"黄金电脑商场"的老楼,里面的小铺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卖二手的镜头、老式胶片机、各式各样的转接头和滤镜。落秋迟在一家铺子前蹲了很久,翻出一个发黄的镜头盖,对着光看了看划痕,又放回去。殷莫雨看不懂那些器材的好坏,但他喜欢看落秋迟蹲在那里认真挑东西的样子——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用拇指摩挲一下金属件的边缘,像在跟那些老物件说话。

"你买这个干吗?"殷莫雨指着一个看起来像放大镜的配件问。

"翻拍底片用的。"落秋迟把它放回盒子里,"等我攒够钱买个扫描仪就不用这个了。"

他们又去了鸭寮街,那条街堆满了二手电器的零件和不知名的小玩意儿。殷莫雨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一个铜制的小鸟摆件,生了绿锈,翅膀上刻着极细的花纹。他拿起来翻了翻底部的刻字,全是繁体,认不出是什么。摊主阿伯用粤语说了句什么,落秋迟翻译:"他说这个是从旧货船上收来的,大概六七十年代的东西。"

殷莫雨把小鸟放回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落秋迟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中午他们在街边一家烧腊店吃饭,斩了半只烧鹅和一份叉烧,白饭堆得冒尖,配着酸梅酱和姜葱油。殷莫雨第一次吃正宗的深水埗烧鹅,鹅皮脆得在齿间咔嚓作响,油脂的香气裹着梅子的酸甜在舌头上炸开。他埋头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发现落秋迟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没什么。"落秋迟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嘴角的酒窝出卖了他,"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认真。"

殷莫雨这才想起来,落秋迟昨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专心,全世界都跟你没关系。"他忽然有种奇异的被窥视感,好像落秋迟的镜头一直在转,只是他大部分时候都察觉不到。

下午他们从深水埗坐巴士去了旺角。落秋迟说要带殷莫雨去找一个东西,但没说要找什么。他们在女人街的巷子里穿来穿去,路过卖金鱼的摊子、卖挂饰的摊子、卖老唱片的摊子。殷莫雨看见一个摊位上挂着好多旧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装在透明封套里。他停下来看了几眼,那些照片里的面孔大多模糊不清,但构图里有一种质朴的郑重——站得笔直的一家三口、扶着自行车微笑的年轻女人、靠着门框抽烟的老人。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他已经不知道的故事。

落秋迟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我爸也拍过这种。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拍当地的居民,让他们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拍一张。"

"那些人愿意吗?"

"大部分愿意。他说你只要把相机举起来,别人就知道你在尊重他。"落秋迟的手指隔着封套点了点一张照片,"看这个老人,他在照片里穿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爸说那是因为他觉得被拍照是一件正式的事。"

殷莫雨看着那张照片里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镜头,不躲不闪,有一种坦然的尊严。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落秋迟的镜头前面,是不是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女人街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旺角的街道上霓虹灯逐一亮起来,把行人的脸照成各种颜色。落秋迟忽然停下脚步,朝一个巷口指了指。"找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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